春兰卯时三刻推门进房。
她跟往常一样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进来,脚步轻快地绕过屏风,嘴里的王妃该起了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了,灯盏里剩了一小截凝住的蜡油。
那本兵书被压在了什么底下,书脊歪着,书页卷了角,案面上几只笔横七竖八地躺着,砚台边沿沾了一圈干了的墨迹。
一件深灰色的薄衫搭在椅背上,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手扯下来撂在那儿的。
另一件藕荷色的外衫落在地砖上,袖口翻着,有一半搭在了脚踏边上。
屏风旁边那双鹿皮靴东倒西歪地散着,一只鞋面朝上,一只鞋底朝外。
床帐垂着,里头隐约能看见两道交叠的轮廓。
一人面朝外横卧着占了床沿的大半,另一人蜷着缩在里侧,半张脸埋在枕中,只露出一截散着墨色长发的肩头。
春兰的目光从案上那堆乱糟糟的东西移到地上那两件衣裳上,又从衣裳移到床帐半掩的轮廓上。
她还保持着端着水盆的姿势站在屏风边上,盆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有一滴溅出来落在她的绣鞋面上。
床帐里那道横卧的轮廓动了一下。
裴言朔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没睡醒时那种特有的沙哑,但足够清晰。
短促的两个字:出去。
春兰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稳。
她猛地转过身去,动作太快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下,手肘撞到了屏风框,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后背的方向传出来:是、是……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绕过屏风了,脚下生风,带得那盆水又晃了两下,又溅出来两滴落在门槛边上。
门被带上的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样轻手轻脚,发出一声比平时略微响了一些的合拢声,脚步声沿着廊下哒哒哒地一路远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还留着方才那阵仓促退出时的余响。
床帐里的那道轮廓动了一下,面朝里侧伸过去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团蜷着的、还闷在枕头里的脑袋。
那颗脑袋从枕头里抬起来半寸,露出一只迷迷蒙蒙还没完全睁开的眼,声音沙哑得像刚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小猫:谁啊……
裴言朔的手落在那颗脑袋的发顶上,指腹在乱蓬蓬的发丝间轻轻按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对春兰说的那两个字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自己也刚从梦里浮上来的含混:没谁,再睡会儿。
那颗脑袋又闷回枕头里去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很快就重新没了声息。
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案面上那本卷了角的兵书封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深灰色的薄衫搭在椅背上纹丝不动,藕荷色的外衫还摊在地上,一只绣鞋依然鞋底朝天地歪在脚踏旁边。
春兰端着水盆跑出院子的时候,正跟端着粥碗过来的李厨娘迎面撞上。
李厨娘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正要问什么,春兰头也不回地冲她摆了摆手,嘴皮子飞快地翻了一句别去别去,然后一溜烟拐进灶房后面的廊道里,把水盆放在灶台边上,拿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李厨娘端着粥碗站在廊下,看了看春兰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沉默了两息,默默把粥碗端回了灶房。
她揭开锅盖把粥重新盖好,回头对灶房里正在择菜的小丫鬟说了句:今儿早膳晚些再送。
小丫鬟抬头想问为什么,李厨娘冲她摆了一下手,没有解释。
院子里的晨光又亮了一分,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慢慢地缩短了一截。
廊下安安静静的,风铃垂着没有响,整座翊王府的后院像是被什么无声的指令拢住了一段额外的晨光,还没有人真正开始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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