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的呼吸是在念到第五个管事名字的时候变长的。
她的脑袋从裴言朔胸口滑到了他的肩窝里,下巴抵着他的锁骨,眼皮垂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浅浅的影子。
裴言朔翻到第六页,念了半行管事的名姓,发现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动。
低头一看,她已经阖了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长温软地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他停了半息,把书册合上搁回床头。
屋里很安静,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砖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裴言朔没有立刻动,他躺在那儿,感觉到她趴在他身上的重量轻轻地随着呼吸起伏,手臂搭在他腰侧,指尖蜷着攥了一小片衣料,攥得松松的,像是睡着了也没完全松开。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确认她的呼吸彻底进入深睡的那种绵长节奏之后,他才慢慢地把手臂从她腰后抽出来,动作极轻,一寸一寸地挪。
安知鱼在他动的时候微微蹙了一下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但没有醒。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托起来放在枕头上,被角掖好,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弯腰从她脱下来的那件外衫袖口内侧探了一下。
手指触到了那个暗袋的开口,他指尖探进去,捏到了那只白瓷瓶的轮廓。
很小,拇指大小,瓷壁冰凉。
他把它取出来,动作稳而轻,像从一个熟睡的鸟窝里拿走一枚蛋。
白瓷瓶躺在他掌心里,塞着红布封口,瓶身光洁无字。
他对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照了一下,没有看到什么标记。
他把它握在手心,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谢九无声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全,但换过药之后已经能活动了,灰衣的袖口盖着一层薄薄的绷带轮廓。
裴言朔把那只白瓷瓶递给他。
谢九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恭敬,没有多问,只是等着。
去查里面是什么。裴言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之间那段距离的空气能听见,天亮之前把结果报给本王。另外……他顿了一下,弄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回来,装些无害的药粉,颜色和状态尽量接近原物。原物里的东西化验完之后,用替代品放回去。要原样放回,不能让她察觉动过。
谢九点了头,把白瓷瓶小心地收进怀中。
他正要退下,裴言朔又叫住了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你明日留意一下,她白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打听什么人或者去不该去的地方。
谢九应了一声,无声地退入了廊下的阴影里。
裴言朔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带着花叶的凉意。
他偏头看了一眼卧房紧闭的门,窗纸透着一层昏昏的月光,里面的人还睡着,呼吸平稳。
他转身推门进去了。
回到床边的时候安知鱼翻了半个身,面朝外侧躺着,手在枕边摸索了一下,像是找什么东西没找到,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裴言朔躺回她旁边,把手臂搭回她腰侧的被子上面。
她的手碰到他的小臂,五指轻轻收拢攥住了他的袖口,眉头慢慢松开,呼吸重新变沉了。
裴言朔躺着没有动。
窗缝里的月光又挪了一寸,落在床脚的被面上,薄薄的一片银色。
他偏头看了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一眼,把视线收了回去,阖上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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