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安知鱼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布衫，头发被魏简用一根素银簪子挽起来，看着利落清爽。
她站在客栈房间的中央，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绣鞋，鞋面上的绣花磨得有些模糊了，看不太清原来绣的是什么图案。
陆沉舟坐在桌边，捻着短须的尾梢，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魏简把那只白瓷瓶从怀里摸出来，用一块薄绢包了，塞进她袖口内侧缝好的一个暗袋里。
裴言朔还有半个月左右才回京。陆沉舟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像在交代一桩寻常的生意，他走之前留了人手搜你，你消失这几天，王府那边和秦霜的人已经把京城翻了一遍。你回去之后，他们自然会找到你。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说自己摔了一跤磕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不会怀疑你。
安知鱼安安静静地听着，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记住了。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像一个真的父亲那样自然。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回去之后养好身子。裴言朔回来之后你寻个机会，喝茶的时候、用膳的时候都行，把药下了。做完了，爹派人接你回家。
安知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白净的面皮和三绺短须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又垂下了眼，轻轻嗯了一声。
郑七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斗篷。
他把斗篷披在她肩上，系带在领口松松地打了个结，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身形。
他系带子的时候手离她的脖颈很近，指尖蹭过她颈侧的皮肤，动作很快，像是怕多碰一下似的，系完就退开了。
走吧。陆沉舟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马车在后巷等着。魏简送你到京城东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你下了车往前走，自然会有人认出你来。
安知鱼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陆沉舟白净的脸上移到魏简平平无奇的脸上，最后落在郑七那张粗犷的、正别开目光看着墙角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从嗓子里挤出来两个轻轻的音节：我走了。
郑七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仍然没有转过头来。
他的下巴绷着，腮帮子底下的咬肌轻轻鼓了一下又平了，像在嚼着什么东西。
直到她跨出了门槛，他才偏过头来，从窗框的缝隙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晨光里。
斗篷的灰布角在门框边闪了一下，没了。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在京城东市主街的入口处缓缓停了。
魏简掀开车帘，扶着安知鱼跳下马车。
她双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往前走。魏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被晨市的人声和吆喝声盖了大半，走到人最多的地方。
安知鱼没有回头。
她裹了裹肩上的斗篷，沿着东市的主街往前走去。
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摊子一家挨着一家，她穿过人群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一个卖豆腐的妇人，那妇人转过头来正要骂人，看见她那张苍白的、额角还带着一道淡淡擦伤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走过了三个摊位，又走过了一个卖鲜花的摊子。
斗篷的兜帽滑下来一角，露出半边脸和鬓边那支素银簪子。
她继续往前走，脚有点软但步子没有停。
她走到第四个摊位前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王妃？
安知鱼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转身，站在那个人来人往的街心，斗篷的边角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那声音又近了一些，急急的带着不敢确定的试探：是……是王妃吗？
安知鱼慢慢转过身来。
日光从她背后照着，把她半张脸拢在暖金色的光晕里。
她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王府侍卫服色的人，嘴角弯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又哑又轻：我……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你认识我吗？
那侍卫的脸从怀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街那头喊：找到了！找到王妃了！快回去报信！
人潮在安知鱼身边涌动着，卖菜的吆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把她拢在中间。
她站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长长的，微微颤抖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内侧那个暗袋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到那只白瓷瓶的轮廓，硬硬的，凉凉的，贴着皮肤。
她把手缩回袖中，攥紧了那只瓷瓶，又松开了。
人群中有脚步声朝她跑来，有几个熟悉的面孔穿过人潮朝她迎过来，她看着那些焦急的、惊喜的、松了一口气的脸，嘴角那个弯又大了一丝，被她低头的动作挡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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