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一路跑回翊王府的时候,肩头的血已经把半边灰衣浸透了。
他进门的时候门房吓了一跳,他挥开上来扶的人,直奔前厅。
春兰在后面被他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泪痕,进了院子就瘫在门槛上起不来了。
管家从侧厅迎出来,看见谢九浑身是血的样子脸色一白:谢统领,这是……
王妃让人劫了。谢九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东市南街第二条巷子里,对方至少八个人,有组织,有配合。我拦不住。春兰看见他们往东边跑了,但不知道具体去了哪儿。
管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谢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传我口令:王府所有暗卫即刻集合待命。联系城门卫,东西南北四门全封,任何人出城都要查验。另外……他顿了一下,肩头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去城西校场找秦霜秦都统,还有陆清舟和谢微。要快。
管家连声应着,招呼了几个人分头跑出去传令了。
谢九站在前厅中央,胸口起伏着,血从肩头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没有去包扎,转身从兵器架上抽了把备用的窄刀挎在腰间,快步往后院去了。
城西校场,秦霜正带着一队兵士跑圈。
她今天穿了身银灰短打,头发扎得紧,脖颈上晒了一层薄汗。
陆清舟坐在场边的槐树底下翻一本兵书,谢微在旁边练箭,弓弦一松一支羽箭扎进靶心,他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翊王府的侍卫冲到校场门口的时候,秦霜先看见的。
她收了步子走过去,那侍卫翻身下马几乎是滚着落地的,声音又急又喘:秦都统!王妃被人劫了!谢统领命属下前来报信,请您即刻带人去王府!
秦霜脸上的汗瞬间凉了。
她手里的马鞭垂下去,鞭梢擦过靴面发出轻微的蹭响。
陆清舟的兵书合上了,谢微手里的弓停在半空没有放第二箭。
什么时候的事?秦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个调,透亮的那种脆不见了,换成了沉沉的压着的冷。
今日午后,东市南街。对方至少八人,有预谋,谢统领受了伤,没拦住。
秦霜把马鞭往腰里一插,转身朝马厩方向走。
“谢微备马,陆清舟去调府兵。王府门口汇合。她头也不回地撂下这几句话,马尾在日光里甩出一道弧线。
谢微把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兵士,拔腿就跑了。
校场上的兵士们看着他们三人各自散了,面面相觑了片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气氛已经在短短几句话的工夫里变了味。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停了,陆清舟最后走的,他弯腰把地上那本兵书捡起来夹在腋下,快步朝校场大门走去,步子比他平日那副从容的样子快了许多。
三刻钟后,翊王府前厅站了一屋子人。
谢九已经让人简单包扎了肩上的伤口,白布条从衣领里露出一截。
秦霜站在厅中间,马鞭握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陆清舟靠着桌沿沉思,谢微站在窗边来回踱步。管家在一旁等着吩咐,几个暗卫统领也到了,齐刷刷地列在厅外廊下。
秦霜第一个开口:你有什么线索?
谢九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安知鱼出门采买到巷子里遇袭,从对方的人数配合到他被缠住脱不开身,再到春兰看见的逃跑方向。
他说得简洁利落,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们不像是普通的绑匪。谢九最后说,配合太默契了,八个人同时出手,前后堵死,目的明确,就是王妃。不恋战,人到手就撤,干净利落。
秦霜的眉毛拧紧了。
她转着手里的马鞭,鞭梢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敲了七八下之后猛地停了。
京城里能调动这种人手的不多。冲谁来的?王爷?
陆清舟在旁边接了一句:王爷走了没几天,他们挑这个时间动手,目标更可能是王爷身边的人。抓了王妃,无非是要挟王爷。
谢微从窗边转过头来:那王爷那边……
暂时别告诉王爷。秦霜打断了他,语气利落,他人在江南,知道了也无非是多跑几天的路回来。咱们先把人找到,消息等找到了再递过去不迟。
她说这话的时候攥着马鞭的手没有松开。
她看了一眼谢九肩头的伤,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春兰还在抹眼泪,然后转头对着陆清舟和谢微,声音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陆清舟,你把京城的地图画出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废弃的宅子、仓库、庙宇、地窖,一处都不要漏。谢微,你带斥候营的人去查东市那一片所有摊位和铺子,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辆车的去向。暗卫分成四队,守住出城的各条路径。天黑之前,我要知道方向。
陆清舟应了一声转身去翻桌上的舆图了。
谢微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跑远。
秦霜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马鞭,指腹在鞭柄磨得光滑的牛皮面上慢慢搓了一下。
小鱼儿,千万别出事。她在心里叫了一声这个名字,没有说出口。
然后把马鞭往腰里一别,也跟着出了门。
午后的日头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身后的青砖地上拖了一道细长的影子,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厅里的人各自散了,脚步声混杂着口令声从府邸各处响起来。
暮色开始从院墙上方向下漫,王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火光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摇摇晃晃地亮起来,像黑夜来临之前先布下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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