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言朔出发那天,天还黑着。
安知鱼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
被褥凉了大半,人已经不在了。
她猛地坐起来,中衣的领口歪了半边,头发散着糊了一脸,踩着鞋就往外跑。
院子里灯笼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把青石板地照得明明晃晃的。
几个侍卫在往马车上搬东西,箱子、包袱、一卷卷用油布裹好的文书,有人低声吆喝着轻点放。
裴言朔站在马车旁边,正低头系腰间的窄刀,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了,比平日那副松散模样利落了许多。
安知鱼站在卧房门口看了他两息,快步走过去。
她走得急,外衫都没来得及披,凉飕飕的风灌进领口她也没顾上拢。
裴言朔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目光在她凌乱的头发和歪着的领口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醒了?
安知鱼站在他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仰着头看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茶叶在箱子左边那格,干粮我昨天让春兰装了满满一食盒,放在最上面。伤药多包了一份压在换洗衣裳底下,你到了记得拆出来放身边。
裴言朔说好。
安知鱼又想了想,觉得好像交代完了,但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踩在青石板上的脚,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抬头看他。
晨光还没起来,院里全靠灯笼照着,他的脸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些。
路上小心。她说。
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裴言朔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掌心温热地覆着她睡得乱蓬蓬的发顶,没有揉,就那么压了一会儿。
他收回手,转身往马车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凌乱的头发到她敞着的领口再到她光着的脚丫子上,最后落回她脸上。
进去穿鞋。
安知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点了点头。
他弯腰钻进了车厢,车帘放下,车夫轻轻扬了扬鞭子,马车缓缓动起来。
轮轴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从院子里驶出去,绕过影壁,从大门的方向消失了。
蹄声和车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夜风卷着灯笼的穗子轻轻打在木柱上的细响。
安知鱼站在院子里,灯笼光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细长长的。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转身回了屋。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的茶盏还搁着两个,他那个边沿还有一点没喝干净的茶渍。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鞋穿上了,洗漱更衣,照常去用早膳。
一个人的早膳桌子显得大了些。
她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
粥是温的,她喝了两口也没喝完,让春兰撤走了。
上午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石榴花开得比前阵子更多了,红艳艳地坠了一枝头,她蹲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一朵刚开的花瓣。
从前裴言朔在的时候她蹲这儿看花,他有时候从书房出来路过这里会停下来,站着看她一眼,说两句什么话再走。
如今她蹲在这儿回头往廊下看,廊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又走了一圈。
走到前院的时候下意识拐了一下方向,拐到一半才发现那是去书房的路,她站在岔路口想了想,折回来往自己院子走了。
午后她让春兰把窗台上的绣球花换了水。
那花还是从山庄带回来的,插在瓶里养了这么些天有些蔫了,叶片边缘打着卷。她剪掉了枯黄的部分,换了清水重新插好,摆在窗台正中间的位置。
晚膳的时候春兰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
春兰让灶房做了碗鸡汤面端过来,热腾腾的冒着气,她拿着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搁下去,挑起来又搁下去,最后喝了几口汤把碗推开了。
夜里她躺上床的时候翻了好几次身。
床很大,外侧空着一大片,被子平平整整的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翻到第三回的时候伸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口,侧过身面朝墙壁蜷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夜风又起了,檐下的风铃被撞得叮叮当当地响。
从前她听这个声音只觉得是风铃,如今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一个人翻身时衣料窸窣的声响,少了一道沉沉的呼吸从旁边传过来,少了一只手臂在黑暗里自然地搭在她腰上的重量。
安知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上眼。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日子,后天、大后天、三天后、五天、十天……数到后面数不下去了,眼皮开始沉。
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江南的饭他吃不吃得惯,也不知道那边晚上凉不凉,他那件薄衫够不够。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对着那片空荡荡的床铺说了句早点回来,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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