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言朔已经出门了。
床头矮几上留了一张字条,上头两个字:换药。
她的左手腕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布条被春兰重新缠过。
安知鱼用右手扶着左手慢吞吞地吃了早膳,又慢吞吞地喝了一碗苦药汁子,然后坐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赵姑娘。
上回见她还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在赵府睡了个午觉误了时辰,抄近道回府撞见裴言朔杀人,那天之后她的人生就天翻地覆地变了。
安知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成亲、进宫、遇刺、骑马、摔手,满打满算半个月的工夫,她经历的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都多。
她跳下窗台换了身衣裳,右手梳了个勉强能看的发髻,揣了包府里的点心就往外走。
春兰追上来问要不要备马车,安知鱼想了想说备吧,她要去找赵姑娘。
赵府在城东莲花巷,离翊王府隔了小半个城。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刻钟,停在赵府门口的时候,门房的小厮看见她从翊王府的马车里下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了。
安知鱼还没走到二门,赵姑娘就已经从里头跑出来了。
赵姑娘大名赵清漪,跟安知鱼从小一起长大,脸圆圆的爱笑,性子大大咧咧的。
她跑到安知鱼面前猛地刹住脚,上下打量了三遍,又绕着转了一圈,然后一把攥住了安知鱼的右手。
安知鱼!赵清漪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真是安知鱼?你怎么就嫁了?我上回听说翊王赐婚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打发人去你们府上问才知道真的是你!你也不给我递个信!
安知鱼被她攥着手摇了三圈,也跟着笑起来:我也没想到啊,说嫁就嫁了。
赵清漪拉着她就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听说翊王殿下长得可好看了,真的假的?
真的。
听说他对你可好了。
他脾气怎么样?凶不凶?我听我爹说翊王殿下杀人不眨眼的,你怕不怕?
安知鱼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昏,张了张嘴想回答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裴言朔凶不凶?一开始是凶的,那把匕首从人胸口拔出来的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安知鱼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还行,不算凶。
赵清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把她拉进了自己屋里。
屋里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摆着一排乱七八糟的泥人,桌上散着没磕完的瓜子壳,矮榻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裳。
安知鱼一屁股在矮榻上坐下来,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赵清漪给她倒了杯茶,目光落在她左手腕缠着的布条上,又是一惊:你手怎么了?
骑马摔的。
骑马?!赵清漪的嗓门又高了,你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安知鱼就把这些天的事挑着说了。
没说遇刺的事,怕吓着她,但说了秦霜教她骑马、在校场跟谢微他们吃饭、摔了手被军医正骨的事。
赵清漪听得一会儿瞪眼一会儿捂嘴,等她说完把果碟子往她面前一推,自己也抓了把瓜子嗑着。
你这日子过得,比唱戏的还热闹。赵清漪嗑着瓜子晃着腿,不过你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安知鱼嘴里嚼着蜜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以前你缩着头缩着肩的,走路都贴着墙根走,像随时要挨骂似的。现在你坐这儿,腰挺得直直的,说话也大声了。翊王府把你养得挺好的嘛。
安知鱼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腰确实挺直的,没有像以前那样佝着。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赵清漪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那你跟翊王殿下……圆房了没有?
安知鱼嘴里的蜜饯差点喷出来。
她脸腾地红了,把蜜饯咽下去连灌了两口茶,支支吾吾地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清漪看她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瓜子壳撒了一裙子:行了行了我不问了,看你脸红的。不过说真的,你嫁得好我就放心了。以前你在你们府里过得什么日子我又不是不知道,挨了罚都不敢说,自己蹲在灶房后头啃凉胡饼。现在好了,翊王府总不缺你一口热乎的吧?
安知鱼嘴角弯了弯,摇了摇头。
赵清漪看着她那个笑,也跟着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安知鱼。
喏,王婆的胡饼。我今早刚买的,还没凉透呢。
安知鱼接过那包油纸打开,胡饼的香气扑了满脸,还是温热的。
她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酥脆的外皮混着芝麻的香在嘴里散开,跟她从前偷偷溜出去买的一模一样。
她嚼着嚼着鼻子忽然有点酸,又嚼了两下把那点酸意嚼散了。
赵清漪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吃胡饼的样子,笑着说还是跟以前一个吃相,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安知鱼含着满嘴胡饼瞪了她一眼,两个人你瞪我我笑你地在屋里闹作一团。
安知鱼走的时候赵清漪送她到门口,攥着她的手又摇了三圈:下回再来,我让厨房做荷叶羹,上回你没吃上。
安知鱼点头说好,上了马车,把剩下的半块胡饼揣在怀里。
马车晃悠着往翊王府走,她靠在车壁上嚼着胡饼碎渣,看着窗外街巷的景致从眼前慢慢滑过去。
从前她走过这些街巷都是缩着脖子低着头匆匆经过,生怕被人看见,今儿靠在马车窗边往外看,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胡饼的香味还在嘴里散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布条,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胡饼,嘴角弯了弯。
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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