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席面摆在御花园的水榭旁边,桌子绕着一池春水摆开,水面上漂着几片初绽的荷钱,红鲤在底下慢悠悠地游。
太后坐在主位,皇帝坐在她左手边,安知鱼挨着裴言朔坐在右首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整桌精致的菜肴,冷盘热菜点心汤羹层层叠叠地码满了。
安知鱼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闲着。
她先是把那碗补汤喝了个干净,又吃了两块桂花糕。
太后命人撤了汤碗换上茶盏之后,她面前那盘糖醋鱼就开始发出诱人的光泽。
安知鱼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肉,裹着浓稠的糖醋汁送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鱼鲜嫩得入口即化。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夹了一块。
夹第三块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的裴言朔一直没有动筷子。
他坐在那儿端着一杯茶,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面前那碟子菜纹丝未动,连筷子都没拆开。
安知鱼咽下嘴里的鱼肉,偏头凑近了他一些,压低了声音说:王爷怎么不吃?这个鱼好吃。
裴言朔偏头看她,她的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嘴里那口鱼肉刚咽下去,嘴角沾了一点糖醋汁的亮色,自己浑然不知。
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筷子尖夹着的那半块鱼肉,又抬起来看她的脸。
你喂我。他说。
安知鱼筷子上的鱼肉差点掉回盘子里。
她瞪圆了眼珠子看向他,又飞速地扫了一圈四周。
左边的命妇正侧着身跟太后说话,右边的贵女低着头嗑瓜子,对面几位夫人正聊着花,没一个人往这边看。
安知鱼松了口气,重新看向裴言朔,嘴角抽了一下。
王爷你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裴言朔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本王心情不错。
安知鱼看着他,他嘴角那个弯翘着,眼尾那颗小痣在日光里显得淡了些,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比平时柔和。
他平日里说话也是这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安知鱼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他今天好像格外想逗她。
她把筷子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着的那半块鱼肉,犹豫了一下又举到他面前。
王爷不吃肯定因为不合王爷的胃口,她把鱼肉往自己嘴里一送,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咽下去,冲他弯了弯眼,那臣妾就全部吃掉啦。
裴言朔看着她,她嘴角那点糖醋汁的亮光还在,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动着。
她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角,把那点甜味舔进嘴里,然后伸手又去夹第四块鱼。
他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短促地滚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逗着了。
那颗在眼尾的小痣跟着那个笑微微挑起来,整张脸从那种懒洋洋的疏淡里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清清楚楚的、实实在在的笑意。
安知鱼被这声笑弄得筷子一抖,鱼肉滑回了盘子里。
她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她,眉眼舒展着,嘴角那个弧度比方才真切了不少。
日光从头顶的海棠花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那张平时冷峻的脸照得温温的。
笑什么?安知鱼不明所以地问。
裴言朔收了一下笑,但嘴角没完全压回去。
他伸手从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块糖醋鱼送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
没什么。他说,你吃吧。
安知鱼盯着他看了两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实在想不明白他那个笑从哪儿来的。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筷子伸向那盘鱼,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自己碗里,埋头继续吃。
裴言朔在旁边喝着茶,偶尔夹一口菜,姿态依旧闲适。
但他看她的目光跟方才不一样了,落在她夹菜时伸长了胳膊去够远处的碟子的模样上,落在她嚼东西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上,落在她端着茶盏喝水时嘴唇被茶水润湿又抿开的模样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又倒了一杯。
安知鱼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凑近他小声问:王爷,秦将军今天怎么没来?
裴言朔端着茶盏:秦霜不在受邀之列。她品级不够。
安知鱼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地抿了抿嘴。
她想起昨晚上自己信誓旦旦说今天去找秦霜骑马,结果早上起都起不来,这会儿赏花宴又坐在这儿走不掉。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鱼肉,叹了口气。
想骑马?裴言朔问。
安知鱼点头,又摇头:想骑,但是腿还疼。
裴言朔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但他放下茶盏,从桌上那碟子山药糕里拿了一块放到安知鱼面前的小碟子里。
安知鱼看着那块突然出现的山药糕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他已经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安知鱼拿起那块山药糕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她嚼着糕,嘴角翘了翘,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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