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她坐在铜镜前,张嬷嬷和另外三个宫女围着她足足捯饬了两个时辰。
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胭脂水粉扑得她快打喷嚏,嘴唇抿了七八次红纸,抿到最后她觉着自己的嘴已经不是嘴了,是一块被反复蘸了朱砂的印泥。
发髻上插了满头珠翠,沉甸甸地坠着,她稍微偏一下脑袋就觉得脖子要断。
吉服是正红色的云锦,上头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百子千孙的纹样沿着裙摆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圈。
安知鱼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些圆滚滚的童子图案,想起昨夜梦里吃的胡饼,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张嬷嬷赶忙递了块点心过来堵住她的嘴。
王妃且忍忍,今儿一整日怕都吃不上正经饭食。
安知鱼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吉时的鼓乐响起来的时候,安知鱼被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红盖头蒙在脑袋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从盖头底下的缝隙里瞧见自己绣着金线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迈,跨过门槛,迈下台阶,被扶进一顶轿子里。
轿子晃悠悠地抬起来。
安知鱼坐在里头,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指尖冰凉。
轿子外头鼓乐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她听见街上有人喊翊王娶亲了,有人喊好大的排场,还有人惊呼快看快看,那珊瑚树有半人高。
安知鱼心想,半人高的珊瑚树她没见过,她只见过半人高的匕首,那匕首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回。
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安知鱼屁股坐麻了换了三次姿势,轿子终于落了下来。
她听见外头又是一阵更响的鞭炮声和鼓乐声,然后有人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来。
是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指腹干净。
安知鱼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触的一瞬间,她打了个哆嗦。
那只手很凉,指尖微硬,握住她的时候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能托住她。
她从轿子里被牵出来,红盖头底下瞧见他蟒袍的下摆,玄色的,上头用金线绣着五爪蟒纹,靴头是暗红色的,靴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她跟着他往里走。
跨火盆的时候裴言朔微微提了一下她的手,她跟着那个力道跨过去,稳稳当当的。
跨马鞍的时候他又提了一下,她还是稳稳当当地过去了。
安知鱼心想,别的不说,这人牵人走得倒是挺稳的。
拜堂的时候她被扶着转了好几个方向,鞠躬鞠了三回。
第一回是拜天地,第二回是拜高堂,第三回是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她低着头,红盖头垂下来,她看见裴言朔的靴尖正对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沉水香了,淡淡的,跟那天巷子里闻到的一样,只是这回没掺血腥气。
礼成之后红盖头被一根秤杆挑开。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红幕终于没了,烛光亮得晃眼。
洞房里燃了满屋子红烛,映得四壁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满屋子的人,安知鱼扫了一圈,腿差点软了。
最前面坐着的是太后,穿着绛紫色的吉服,头上簪着九尾凤钗。
太后旁边是皇帝裴景桓,穿着明黄龙袍,正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脸上也挂着笑,比太后笑得含蓄些。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命妇贵女,安知鱼一个都不认识,只觉得满屋子珠光宝气晃得她眼晕。
太后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安知鱼拎着裙摆走到跟前,太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尾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好孩子,生得真水灵。哀家听朔儿提过你,果然跟他说的一样。
安知鱼不知道裴言朔跟太后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敢问,低着头说了句谢太后娘娘夸赞。
还叫太后?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手,叫母后。
安知鱼脸红到了耳根,声若蚊蚋地叫了声母后。
太后满意地又拍了拍她,转头跟皇帝说瞧瞧这腼腆的性子,配朔儿那个闷葫芦正正好。
裴景桓放下茶盏笑了笑,说母后说的是,臣弟确实该有个人管着了。
安知鱼站在那儿笑得脸都僵了。
她余光瞥见裴言朔站在几步开外,正跟一个穿武将官服的人说话。
大红婚服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眉眼在烛光底下显得深了几分。
他说话的时候侧对着她,嘴角弯着一点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笑的时候安知鱼就想起那把匕首。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对着太后和皇帝笑。
接下来就是一轮又一轮的敬酒和贺喜。
安知鱼被牵着去认人,这个国公夫人,那个侯府小姐,这个将军夫人,那个内阁阁老的千金。
她脑子记不住那么多张脸,笑得脸皮发酸,嘴唇上那层胭脂怕是已经被她笑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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