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关山越才从阮红那里出来。
阿烈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没动,只把烟盒往他那边递了递。
关山越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阿烈给他点火。
火光跳起来的那一下,他看见阿烈眼里血丝很重,像也没睡。
他问:“红姐没醒?”阿烈点头。
关山越吐出一口烟:“你倒熬得住。”
阿烈没应,只把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
天光从东边慢慢漫上来,院子里的旅人蕉绿得发黑。
关山越没回别墅。
他去了码头。雾很厚,河上的灯还没熄,像几颗泡在米汤里的黄珠子。
阿K已经等在船坞边,手里拿着张折成四折的纸。看见关山越,他迎上去,脸色不太好。
关山越没问,只往前走。
阿K跟着,步子放得轻,像怕惊着什么。
阿K说:“阿榜出事了。”
他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关山越停下。
他转过身,像没听清:“谁?”阿K没重复,只把那张纸递过去。
是市集辖区的出警记录和现场照片。
几张图,有车,有血,有半个人歪在驾驶座里。
关山越只看一眼,就把纸捏皱了。
他问:“法蒂呢。”
阿K说:“在别墅里。我让人守着。她一直哭。”
关山越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烟往河里一扔,说:“去现场。”
阿K想拦,没拦。
市集还没醒。
那些彩棚都收着,只剩几条狗在垃圾堆里翻。
关山越蹲在皮卡旁。车后斗里还有两袋没卸下的青芒,沾了泥,被夜里的雨泡得发胀。
驾驶室没锁。
他拉开门。血的味道又潮又腥,像从椅垫里长出来。
阿K在旁边低声说:“刀在尸体旁边。法蒂说,阿榜本来是想去见他妹妹的线人。她们半路被一辆摩托跟了,阿榜让她下车买水,再回来就这样了。”
关山越没说话。
他坐进驾驶座,手指从方向盘上慢慢滑下来。
那上头还有阿榜断掉的指甲,和半枚指印。
他忽然就想,阿榜这个人,最喜欢把车座调得很后,说那样开着像坐船。
他骂过很多次,说阿榜你他妈再这样就滚去开货船。
阿榜就笑,说山哥你懂个屁。
现在他真懂了。
人一走,坐姿还在。像还在等他来骂两句。
他回到别墅时,法蒂正缩在沙发上。
她抱着一件阿榜的旧外套,眼睛肿得厉害。
看见关山越,她抖了一下,像怕被迁怒。
关山越站在门口,很久没说话。
法蒂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像要解释,又像不敢。
关山越终于开口:“你阿榜哥,以前最信神鬼。他总说,人死后会变鸟。要是回来,你别赶。”
法蒂“哇”地哭出来。
关山越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他去了自己的房间。
天已经亮了,可窗子关着,屋里很暗。
他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摸出那把旧匕首。
是哑犬以前送他的。
说是从老挝缴来的,刀柄上缠着蛇皮。
他想起哑犬,想起阿榜,又想起阿K昨晚那张脸。
人一个个少。
像有什么在收网。他说不上来。
胸口像堵着块烧红的炭,又冷又烫。
他抓起电话,给岑霜打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她“喂”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他没说话。
岑霜也静了一下,像在听他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现在住得还好吗。”
她说:“嗯。”
他又问:“昨晚,你让人跟着我?”
她说:“没有。”
他“哦”了一声。
岑霜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我下午去接你。”
她没答。
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拿着手机,听着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岑霜说:“你是不是哭了。”
关山越笑了一下,笑得发涩:“老子没哭。”
她说:“你声音像。”
他把电话从嘴边拿开一点,偏过头,可最终还是抵着话筒,低低道:“阿榜没了。”
电话那头忽然就静了。
像整座湄南河都停了下来。
几秒后,他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又像把什么咽回去。
她说:“我等你来。”
关山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雾已经散了,天很蓝。
蓝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很多个早晨,阿榜站在楼下喊他:“山哥,起床!将军饿了!”
以后不会再有了。
这世上,能把他从梦里叫醒的人,又少了一个。
而他还活着。
还硬邦邦地活着。
像这鬼地方,还要从他身上,再剜走几块才肯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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