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下来,河上起了点风。
鸡蛋花又落了几朵,被风卷到后门台阶下。
岑霜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看看陈景深。”哑犬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像在问:为什么。
岑霜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发潮:“不知道。就是想去看看,看他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样。我去过地窖,见过他叫我‘妈妈’。我回来之后天天做噩梦,有时候梦见他,有时梦见你,有时是关山越。醒来一身汗,分不清谁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地下室门。
哑犬没再拦。
他站起身,动作仍有些迟缓,却先一步走在她前面。
两个人沿着窄窄的台阶往下走。
老灯泡在头顶轻轻晃,把影子拉得长长短短。酒窖里很静,只有滴水和铁链偶尔碰撞的声音。
陈景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脚被铁链拴在墙根。
他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高凸,下巴上全是青碴。衣服半干半湿地贴着,像从河里爬出来就没真正干过。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头。眼珠在昏灯下动了一下。
他先看哑犬,又看岑霜。
然后,他笑了。
那笑又轻又怯,像怕吓着她:“妈妈,你来了。”
岑霜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她低声说:“我不是你妈妈。我叫岑霜。”
陈景深歪了歪头,像没听懂,又像在努力想。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被铁铐勒出的印。
他小声重复:“岑霜。”又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霜霜。”
岑霜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个名字,只有妈妈和关山越叫过。
她闭了闭眼,喉咙紧得发疼。
哑犬始终站在暗处,不说话。
他知道陈景深现在只是个空壳,可这空壳里仍装着他曾恨不能千刀万剐的人。
如果陈景深是装的,他随时会扑上去。
可那个人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抖得厉害,像只坏掉的玩偶。
“你冷吗。”岑霜问。
陈景深点头,又摇头。
她看见他脚边摆着半瓶水,一只饭碗,里头还有半碗没动的饭。
她说:“你为什么不吃饭。”陈景深慢慢说:“我怕。有人来,拿刀。我吃不下。”
岑霜的心一下又紧起来。
她转头看哑犬。哑犬别开脸,像在默认。
她问:“是关山越吗。”
哑犬喉咙里挤出个极低的“嗯”。
陈景深像突然想起什么,朝岑霜伸出两只手,像要够她:“我不疼。你别走。”
他手腕上的铁链发出细响,像要碎掉。
岑霜上前一步,又停住。
她没敢再过去,只把那半瓶水推到他能够着的地方:“把饭吃了。不吃饭,会更冷。”
陈景深“嗯”了一声,抓起饭,用手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米粒掉了一地。
他吃得很急,像怕她走了就再不来。
岑霜没再看下去。
她往后退,一直到台阶口,才说:“我明天再来。”
陈景深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叫:“霜霜。”那两个字像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又轻又空。
岑霜的眼眶酸得厉害。
她没回头,快步走上去。
哑犬跟在她身后,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两人走出地下室,外头的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小声说:“我一定是疯了。”
哑犬没伸出手,极轻地落在她背上。
那手很稳,却也很沉。
像在告诉她:你没疯。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和一个坏掉的世界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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