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爷被扶进船舱时,嘴角的血还没擦净,深褐色的药汤混着暗红,沿下巴滴在毯子上。
他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剩破风箱般的喘。
随行医生急得满脸是汗,跪在旁边量血压、摸脉,几个手下把舱门守得严严实实,不准人靠近。
那条斗犬趴在轮椅旁,时不时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吠。
甲板上的人全都没了喝酒的心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
有人低声说猜爷怕是熬不过今晚,也有人说他是装的,想看看哪些人会跳出来抢肉。
关山越和阮红站在船舷边,背对河水,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子这一倒,陈景深更不会走了。”阮红点了根烟,火苗在河风里忽明忽暗,“他等着猜爷咽气,好在这艘船上直接叫价。你今晚要还想带人走,得趁他动手之前。”
关山越靠着栏杆,目光一直落在船舱方向。
他忽然问:“那个阿烈,带来没有。”
阮红吐了口烟:“带来了。在下面货舱里擦刀。”
关山越笑了一下:“擦刀?你养他是当男人还是当手下。”
阮红没理他,只说:“船尾我留了快艇。真要乱,你带岑霜先走。我和阿K断后。”
关山越没接话。
他当然不会先走。
今晚他上船,就不只是来带人的。
另一边,岑霜被陈景深带进三楼的洗手间。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镜前,冷水从手指尖淋到脚背。
陈景深斜倚在门边,没进去,只从镜子里看她。
她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潮意,黑裙裙摆湿了一小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又没擦干。
“你刚才那一声,叫得很是时候。”
他忽然说,语气像在表扬她,“你若不开口,关山越会动手。他动手,这船就会更乱。”
岑霜没看他,只关掉水,用纸巾慢慢擦手。
镜子里她的脸白得不像话,唇上那点珊瑚红也脱了色。
她看着自己,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
她说:“你能不能别让我见他。”陈景深走进去,从身后拿走她手里的纸巾,替她擦掉下巴上的水珠。
他靠得很近,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脊背。
小银蛇从袖口游出,攀到他肩上。
他低声说:“不能。你越怕见他,我越要你坐在那儿。霜,让他看看你在我身边,有多听话。”
她闭上眼,没躲。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印。
门外,哑犬守在那里,像一尊不会动的黑石。
他听见里面水声停了,听见陈景深对她说“别再摔杯子”。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缠在腕上的纱布渗出血也浑然不觉。
甲板上终于传来猜爷的消息。
猜爷缓过来了,但神志已经不清,医生不让任何人见。
他那条老斗犬被牵到船尾,像是也知道主人不行了,趴着不动,眼睛朝着河面。
猜爷一倒,好戏才真要开场。
一个穿灰西装的壮年男人走到关山越面前,递上一只拇指大的金盘,盘里摆着张名片。
他说:“关先生,陶爷想请您去二层东厅坐坐。说是旧账得算一算。”
阿K认出那是新窜起的走私商陶沙的人,小声说:“这陶沙跟陈景深在澳门赌场见过两次,八成是陈二少指使来探路。”
关山越接过名片,看也不看,扔进河里。
金盘还那人手里一塞:“告诉陶沙,要谈可以。让他把陈景深带来,把岑霜也带来。谈不好,这船今晚就沉在湄南河里,谁都别想上去。”
那男人脸一白,匆匆走了。
不出几分钟,陈景深果然从三楼下来了。
岑霜跟在他身后,黑裙湿痕未干,手臂上又多了道浅红——不知在哪撞的。
哑犬跟在最后,袖口有血。
关山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看见岑霜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又收回。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像在说“别管我”,也像在说“救我”。
他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人已经朝陈景深走了过去。
阮红低声骂了一句,带着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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