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月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白发被风吹起来,偶尔扫过阿茗的脸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远处的营地安安静静,阵列还在,士兵还站着,盾牌还竖着,长枪还举着。但那种安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阿茗的腿有点麻了,他没有换姿势。月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一个时辰了。”阿茗说。
月没有睁眼。“嗯。”
“他们在等什么?”
月想了想。“等我们犯错。”
阿茗说:“我们不会犯错。”
月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营地。“他们不知道。”
营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不是小股部队,是一长列队伍。不是进攻的阵型,是辎重车,一辆接一辆,从营门鱼贯而出,往南边去了。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着什么,但车轮陷在土里,压出深深的车辙。
阿茗站起来,看着那些车辆。“他们在撤?”
月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在搬东西。不是撤。”
阿茗说:“搬什么?”
月看着那些车辆,看了一会儿。“粮草。”
阿茗愣了一下。“他们搬粮草干什么?”
月的眼睛微微眯起。“有人在害怕。怕营地被烧,粮草被毁。先把粮草搬到安全的地方。”
阿茗想了想。“怕你放火?”
月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车辆一辆接一辆地过去,扬起的尘土飘过来,落在阿茗的头发上、肩膀上。月伸出手,把他肩上的灰轻轻拍掉。动作很轻,阿茗几乎没感觉到。
“阿茗。”
“嗯。”
“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做吗?”
阿茗看着她。“会。”
月的手停在他肩上。“不问为什么?”
阿茗说:“不问。”
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那我现在让你做一件事。”
阿茗等着。
月说:“别死。”
阿茗愣了一下。月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营地。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嘴角还是弯着的。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
“你也是。”
第二支队伍从营门出来了。不是辎重车,是骑兵。大约五百骑,轻装,没有带长兵器,每人配了弓和短刀。他们在营前列阵,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
月看着那支骑兵。“斥候。”
阿茗说:“他们要探路?”
月摇摇头。“探的不是路。是我们的底。”
阿茗说:“怎么探?”
月没有回答。她松开阿茗的手,往前走了一步。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五百骑的马开始不安,嘶鸣着,往后退。骑手们拉紧缰绳,呵斥着,但马不听。那五百骑的阵列乱了。
月没有动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五百骑退了。营门关上了。尘土落下来,一切恢复安静。月走回阿茗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
“他们应该不会来了。”阿茗问。
“会,但不是今天。”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一道人影从营地侧面溜出来。不是士兵,是斥候。他猫着腰,贴着地面,从荒草丛中往这边摸。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月没有动。阿茗看见了那个人,月也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动。斥候摸到离他们大约两百步的地方,趴在一丛枯草后面,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画。
阿茗低声说:“他在画我们。”
月说:“嗯。”
阿茗说:“不赶他走?”
月说:“让他画,画完了,回去交差。回去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只有两个人。知道了,就会来。来了,就不用等了。”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斥候画完了,收起纸笔,猫着腰,溜回去了。阿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里。
“现在他们知道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月点点头。“嗯。”
“他们会来吗?”
月想了想。“会,但不会这么快。他们要商量,要吵,要决定谁来送死。吵完了,天就黑了。天黑了他们不敢来。”
阿茗说:“为什么?”
月看着他。“因为他们怕黑。”
阿茗笑了。月没有笑,但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天真的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月和阿茗还坐在那块大石头后面。
阿茗从怀里掏出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月。月接过去,慢慢吃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吃完干粮,阿茗把外衣脱下来,披在月身上。月没有说“不冷”,也没有推辞。她把外衣拢了拢,靠在阿茗肩上。
“阿茗。”
“嗯。”
“你说,他们现在在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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