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霜其实早就醒了。
酸菜鱼吃撑了,胃里胀胀的。她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
左边没人,右边也没人。
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没叫人,也没爬起来,就那么躺着,等。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们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听见廊下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绸缎。
她翻了个身,面朝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她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月靠在阿茗肩上,阿茗的手环着月的腰。两个人的头挨着,分不清哪缕白发是月的,哪缕是月光的。
小霜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下巴搁在枕头上,看着。
月的手指在阿茗腿上写字。小霜看不清写什么,但看见阿茗没有躲,也没有动。月写完了,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伸过去,继续写。阿茗把她的手按住了。
小霜看见月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弯。她从来没见过月这样笑。
不是对妖宫的人,不是对青络,不是对冥璃。只对哥哥。
月把手从阿茗手里抽出来,放在他膝盖上。她的手指在画圈。阿茗没躲。月的手指画了一个又一个,画了很多个。她忽然停下来,把手收回去。阿茗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回自己腿上。
月的眼睛弯了。
小霜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需要躲的事。她也没有躲。她就那么趴着,看着。
月又开始写字。这回写得慢,一笔一划的。
小霜认识那个字——“月”。她写过很多遍,在自己的画上,在哥哥的额头上,在姐姐的手心里。月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写了一遍。写完了,又写了一遍。
三遍。
小霜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很小声,怕他们听见。
月说了一句什么,小霜没听清。阿茗侧过头,看着月。月伸出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从他额角滑过去。
阿茗没有躲。月把手收回去,又伸过来,这回是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小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
月的手在抖。阿茗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月的手凉凉的,他的脸热热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后来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泪自己往下掉的哭。她没有擦,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在阿茗的手背上。阿茗也没有擦,就那么握着她的手。
小霜看见月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她只看见月说完之后,阿茗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月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霜把脸埋回枕头里。她没有再看。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竖瞳。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她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干的那边。
后来他们回来了。
月走在前面,阿茗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到小霜几乎听不见。床垫陷了一下,左边沉了,右边沉了。
月的手伸过来,放在小霜肚子上。阿茗的手伸过来,也放在小霜肚子上。小霜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拍了拍。
没有人说话。三只手叠在一起。月的手凉凉的,阿茗的手暖暖的,小霜的手温温的。凉的不凉了,暖的不暖了,温的也不温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霜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廊下的事。月的手指在阿茗腿上写字,阿茗没有躲。月捧着他的脸,手在抖。月哭了,眼泪滴在阿茗手背上。阿茗把她抱进怀里,抱了很久。
这些事,月不会告诉她,阿茗也不会告诉她。但她看见了。
看见了,就是她的了。她的眼睛替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小霜是被切菜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月已经不在身边了。阿茗在厨房。她下了床,赤脚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阿茗正在片鱼,刀很快,鱼肉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薄薄的,透明的。他没有回头。
“酸菜鱼?”小霜问。
“酸菜鱼。”阿茗说。
小霜把手背在身后,满意了。月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条湿围巾,搭在椅背上晾着。她走到小霜旁边,小霜把手伸过去,牵住月的手。
月的手凉凉的,她的手温温的。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姐姐,雪人还在吗?”
“在。”
“围巾呢?”
“晾了。”
小霜点点头,看着阿茗把鱼片下锅。锅里热油滋滋响,酸菜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她吸了吸鼻子。
“哥哥,好了吗?”
“快了。”
月把小霜的手握紧了一点。小霜没有看她,但她的嘴角弯了。
鱼出锅了。一大盆,酸菜多多的,鱼片薄薄的,汤面上飘着红辣椒和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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