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老夫人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恨不得将所知的一切风险都提前预警,好让孙子有所防备。
陈小富静静听着,并未反驳奶奶那些略显极端的言论。
他知道,这是长辈最深沉的保护欲,是为了让他在这吃人的官场中,多一分警惕,少一分轻信,从而保住性命。
“前年河北道蝗灾肆虐,颗粒无收,朝廷库存早已见底。”
老夫人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愤懑,“今年河南道又大水成灾,虽然朝廷调拨了赈灾粮,但效果寥寥无几。”
“因为吏治不清明。”
老太婆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的冷光。
“陛下初登基时,手段确实狠厉,清洗了一批 ** 污吏。”
她轻啜一口,语气却愈发阴沉,“可你猜怎么着?这大周朝的毒瘤,早已死灰复燃,且蔓延得比当年更快。”
陈小富眉头微蹙,静待下文。
“去年江南、蜀州调拨的赈灾粮,按理说足够河北道百万百姓活命。”
老太太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可河北道上奏的折子上,只写了饿死一万两千余人。”
“荒谬!”
她猛地拍案,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那不过是个零头!真正的数字,是三十二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河北道不少村落,连个活口都没剩下,遍地尸骨,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
老太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寒意,“内务司将实情呈报上去,女皇震怒,当场砍了河北道道台的脑袋,牵连官员无数。”
“但这又有什么用?”
她冷笑一声,“不过是拿几颗人头去填那滔天的民愤罢了。
自此之后,民间流言四起,矛头直指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女人。”
“说得最多的,便是‘女帝乱政’四字。”
“世人皆言,女子临朝乃是大逆不道,触怒了上天,才招致这般天灾人祸。
舆论渐渐成型:唯有将江山还给陈氏正统,方能平息 ** ,换得国泰民安。”
老太太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小富:“今年又是灾年,若再处置失当,恐怕不只是骂声,而是有人要揭竿而起了。
别忘了,北境魏国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个开化城……”
“那里驻扎着二十万精锐,主将是号称‘战神封印’的封大将军。”
“开化城南行五十里,便是大周的北固关。
一旦魏军破关,直取北固城,距离帝都蓟城便只剩五百里之遥。”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民心离散,届时内外交困,大周危矣。”
陈小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悸动,沉声问道:“我大周并非毫无底牌。
七大神将麾下兵力几何?”
老太婆恢复了几分从容,缓缓道来:“七大神将,各掌十万铁骑,总计七十万人马。”
“如今驻守北固关的是战力最强的瑶光神将,他在北固城屯兵十五万,关隘之上五万守军,合计二十万。”
她伸出手指,逐一掰算:“剩下的五十万大军,十万镇守东旭关防齐,十万扼守西岭关防楚,十万把持南普关防越,另有十万屯于正北居庸关。”
“至于京城周边……”
老太太指了指窗外方向,“你父亲统帅的五万人马守在白羊城,天枢神将府的兵马则驻扎在倒马城,拱卫蓟城两翼。”
“这便是大周如今全部的军事家底了。
若是再多养一支军队,国库怕是瞬间就会掏空。”
陈小富指尖轻叩盏沿,茶水微漾。
大周疆域虽广,八道分治——陇右、河南、河北、江南、江北、山东、蜀州、岭南,看似地势优越,实则人口不过三千二百万。
这数字放在农耕文明极度低下的时代,本就脆弱如纸。
黄河决堤,长江泛滥,靠天吃饭的命数注定了一切。
生产力低下意味着无法支撑庞大的常备军,更遑论应对天灾。
想到那位端坐龙椅的女皇,陈小富不禁摇头。
此刻的她,恐怕正被这千头万绪压得头痛欲裂。
……
帝京,皇宫深处。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女皇凤目含威,手中奏折重重拍在龙案之上,“啪”
的一声脆响,震得左右心尖一颤。
“朕再三强调,河南道的灾民必须在当地安置,何须 ** 他处?”
她声音冷冽,目光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大臣们,“朕日减两餐,只为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救急。
李源慧,你给朕解释清楚。”
户部尚书李源慧浑身颤抖,额头紧贴金砖:“臣……臣已调拨百万担粮食赈灾!”
“百万担?那就是整整一亿斤!”
女皇霍然起身,怒火中烧,“河南道道台钟林芳奏报,受灾百姓逾百万。
这一亿斤粮发下去,每人百斤有余!可如今短短两月,那些拿着口粮的百姓竟如潮水般涌向江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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