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收回视线,盯着那张年轻的脸,“花开得明明极美,她为何偏偏厌恶?”
少女嘟起嘴,满脸不屑:“人各有所好,何必强求他人认同?”
“就像我喜喧闹,你爱死寂。”
“我喜欢走在阳光大道上,你却偏要窝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你看,连名字都透着股格格不入——我叫小仙,你叫老鬼,多么讽刺。”
她叹了口气,剑鞘在石板上磕出清脆声响:“今日我来,不过是履行蜀山恩师交代的任务。
说实话,我真讨厌这里。
让我守着你这个怪老头三年?我会疯的。”
老鬼就是内务司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鬼”
。
面容枯槁,惨白如纸,配上那口黑牙,真个像刚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再次咧嘴一笑,吓得小仙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忍不住后退半步。
“纠正一下。”
老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不是侍候我三年,是替我推轮椅三年。”
“我极少出门,所以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小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着他:“那你最好别笑!”
“或者,别冲着我笑!”
“看着瘆人!”
她双手叉腰,语气坚决:“师傅到底欠了你什么人情,非要把我塞到这来?推轮椅可以,但我绝不住在这鬼地方!”
雨幕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白之中。
老鬼伫立在屋檐下,目光穿透层层雨帘,似乎想看透那虚无缥缈的前路。
雨水顺着破败的瓦当滴落,打湿了他那空荡荡的裤管,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整个人显得枯槁而孤寂,两道稀疏花白的眉毛间,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寒雾。
小仙静静注视着这位被称为“老鬼”
的男人。
师傅曾告诫过她,此人性格乖张,非善非恶,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像人”
。
起初她不以为然,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那深不见底的沉默,才真正体会到师傅口中那句“难分对错,难言好坏”
的重量。
在他身上,看不到鲜活的人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凉与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盏茶早已凉透,老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小仙,你说这天下间,可有人能将一身惊世才华掩藏十余年而不露半点锋芒?”
小仙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有。
比如蜀山剑宗那位小师叔,在後崖看云卷云舒十数载,世人皆以为他是个废柴,谁知某日顿悟,连破九境,直入一品。”
老鬼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凤梧那是天赋异禀的顿悟,并非藏拙。
真正的藏拙,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忍与伪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个人,被世人视为草包多年,任由嘲笑辱骂,装作大字不识。
却在近日一鸣惊人,其文采令满朝大儒失色……这种反常,太诡异了。”
小仙柳眉轻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你在说谁?”
老鬼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森然:“临安,陈小富。”
“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字也会随着他的名字一起,响彻整个京城。”
老鬼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他的诗文书画,足以登临文峰阁六七层楼。
这等才华,已可与当今大儒并肩。”
小仙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怎么可能?”
“老夫起初也觉得荒谬,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老鬼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既然要去帝京,不如顺道去看看。
看看这所谓的‘天才’,究竟是人还是鬼。”
小仙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那你方才犹豫什么?既已决定,何不早行?”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路边一株被风雨摧残的琼花树,沉默良久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在想,若将他强行带入那波谲云诡的帝京……以他那稚嫩的肩膀,能否熬过第一个寒冬?”
小仙怔住了,随即忍不住吐槽:“师父,他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那娇弱的琼花树!”
老鬼看着漫天风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无奈。
“人与树,殊途同归。”
老鬼那只浑浊的灰白眼珠微微转动,声音沙哑如磨砂:“他本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金贵种,那里温润,那是他的舒适区。
若硬生生扯到这苦寒北方,若是水土不服,还没站稳脚跟就先折了……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暴殄天物?”
小仙托着腮,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蜀山绝壁。
“蜀山之巅,有一株古松。”
她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却透着股韧劲:“那里罡风如刀,终年积雪不化,连飞鸟都嫌冷。
可那松树偏就活下来了。”
“你看它的根,死死抠进岩石缝隙里,像是要把大地抓穿;你看它的主干,虽不高大,却粗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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