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这具身体原主唯一的老师,也是临安书院里最负盛名的存在——江余正。
“晚辈师从临安书院江老夫子。”
陈小富不卑不亢地答道。
老者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涌上一层难以抑制的狂喜:
“你是说……江余正?”
“正是。
老丈认得江先生?”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从老者口中迸发,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小富的肩膀,眼中满是激动:“难怪!难怪你有如此才情,原来是江余正那老家伙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亲切:“小友可知,江余正与老夫在集庆文昌学宫共读三年,乃是生死之交!今日老夫特意前来临安,只为探望老友,未曾想竟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得意门生。”
说着,老者急切地问道:“我家那位老友,身子骨可还康健?”
陈小富瞬间僵在原地。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前身九岁入塾,江余正执教三年,最终教会他的,仅仅是三十个汉字。
这不仅是江老夫子一生的耻辱,更是他极力想要掩盖的黑历史。
而身为学生的陈小富,自然也是这段尴尬历史中最不愿被提及的一部分。
万万没想到,远道而来的齐国老者,竟是那位“教书无能”
的名士的少年同窗。
这巧合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硬着头皮,陈小富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斟酌着用词:“先生……身子骨还算硬朗。
毕竟还在书院任教,想来精神尚佳。”
“罢了,不提这些陈年旧事。”
老者长叹一声,抬手挥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望着眼前少年,眼神复杂而深邃:“你道我方才用‘暂’字,是心存侥幸?非也。
只是这心境如履薄冰,今日安好便已不易,何敢奢求明日无忧?对于你这等垂髫之年,求学是本能;但对于我这把老骨头,能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说罢,他摆摆手,似要强行切断这段沉重的对话:“走吧,随我去见见你的恩师。”
陈小富心头一紧,脚下步子却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早已没了脱身的借口,心里只盘算着进了书院大门后,寻个僻静角落溜之大吉。
他对那位江老夫子并无惧意,反倒有些发怵——若是让那老先生知晓,自己竟打着他的旗号在外招摇撞骗,不知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身亡?毕竟江老夫人曾当着他的面明言,往后若有人问起,切莫提及他曾做过即安先生的旧事。
那份失望与决绝,如今想来,依旧如芒在背。
三人步履匆匆,向着临安书院行去。
然而,今日的临安书院,气氛诡谲得令人窒息。
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学堂此刻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广场上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学子。
他们三五成群,或交头接耳,或踮脚张望,目光齐齐投向那条通往广场深处的书香长路。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躁动。
昨日院正大人曾放出话来:齐国徐子州,那位名震天下的徐老大儒,将率领其门下十二位得意门生,于今日莅临临安书院!
这可是轰动江南的大事件。
徐老此次前来,并非闲游,而是为了明年秋闱帝京的书山文会做提前预热。
他特意早来一年,意在临安落脚。
但院正大人那张紧绷的脸庞,却给这份热闹蒙上了一层阴影。
“来者不善。”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
既然狭路相逢,必要在笔墨纸砚间分个高下。
这与江湖武人踢馆争雄,并无二致。
对此,临安学政黄大人高度重视,神色严峻如临大敌。
而在黄大人眼中,这不仅是书院之争,更关乎大周朝的文运颜面;在院正李举看来,这更是千年临安书院尊严存亡之战。
因此,黄大人亲自到场督战。
数日前,李举便在数千 ** 中层层筛选,挑出了十二位天赋卓绝的精英作为迎敌先锋。
此刻,这十二人便肃立在李举身侧,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度不凡。
其中三人,更是被公认为“临安三大才子”
。
回想去年江南道的踏春文会,这三人联手出击,力挫广陵书院与平江书院群雄,一举包揽前三甲,风头无两。
而那魁首之人,正是李举最为倚重的心腹爱徒——李三秋。
南屏山下的竹林幽深,几间两层小木楼隐匿其间,这便是临安书院专供贵客下榻的雅舍。
此刻,其中三间屋内已住了五人。
江默站在院中,目光沉静地望向上首。
那里坐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一袭云纹绸衫,手中把玩着一柄金丝折扇,周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
见江默看来,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扇子轻摇:“江老夫子不必拘谨。”
他指尖轻点身旁二人,语调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本公子闲来无事,听闻齐国使节将至,便顺道带这两位朋友前来凑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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