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在那个问题中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只甲虫上,但注意力已经从甲虫的移动转移到了阮霄羽的问题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来自未来的人,不能说自己其实知道他的命运走向而在无法干预的情况下陪他走这一程,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其实不叫阿七而是在更早的时间线中他可能有自己的名字。他能说的只有那些可以被归入当前身份范围内的、不会引起追问的片段,如同在一段被压缩后的数据中只提取那些可以在当前解码器中正常显示的字符,其余的全部留在压缩包内部不做展开。
就是到处走。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给出了那道最中性的回答,语气平静,如同一段在不带任何附加信息的条件下输出的基础状态信号,其内容本身不包含任何可以被进一步解析的分层信息。
阮霄羽在那道回答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持续时间大约持续了两三息,比一次普通的目光接触长了约一倍。在那道目光中,无心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阮霄羽没有继续追问那道回答中空缺的部分,但他也没有完全接受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层表层解释,而是如同在一段被压缩过的文件中注意到了文件大小与预期值之间的差异,虽然暂时没有进行解压尝试,但已经将那道差异标记在了待后续验证的清单上。
好吧。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以后如果你想说了,我随时可以听。
无心在那道话中微微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头部的轻微下倾和回正,但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的同行中逐渐形成的、对阮霄羽那道不追问但保持开放态度的方式的最适用回应,如同在一段通讯协议中当接收端在确认了发送端已经收到了一条消息但不需要立即回复时,以一道简短的确认信号来维持连接的持续活跃。
他们休息了约一炷香后重新起身,沿着溪谷的继续上行。越往上游走,谷地的坡度越陡,那些曾经干涸的溪道中的岩石大小也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拳头大小过渡为更大的块状岩体,需要以手辅助攀爬才能通过。植被在坡面变陡后反而变得更加稀疏,树冠从覆盖式的分布转变为分散式的单体分布,使午后的阳光能够以更大的面积照射到谷底的地面上,在石面和沙土上形成更亮的光斑。
午后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移时,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符合预期的物品。阮霄羽的脚步开始变得比上午略微慢一些,他的呼吸频率也在爬坡的增加中升高了少许,面颊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如同在一段持续运行的程序中随着负载时间的增加而自然升高的温度,在没有额外散热措施的情况下其内部状态正在缓慢地向高温区移动。无心走在他身后,状态比他更好一些,他的体能储备在长期的荒野生存中已经被调整到了比阮霄羽更高的水平,如同两台在功率上存在差异的处理器在运行相同任务时,更高功率的那台在处理相同数据量时的负载率更低。
就在他们走过一道由两座相邻的陡峭岩壁形成的狭缝时,无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停驻的触发来自他的感知系统边缘处的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那道信号的特征与他在过去数月中接触到的任何生物或灵力源都不同,它更偏内敛、更偏低频,如同一段在已经被关闭的设备的供电线路上依然残留的微量电荷,虽然无法驱动任何正常的系统运转,但若以极高灵敏度的仪表去探测,依然可以检测到其存在。他放下脚步的动作使身后的阮霄羽也在两步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阮霄羽的声音在问出的时候已经自然放低了一些,那是在多次共同经历危险后形成的本能,不需要刻意控制便已在适当的情况下自动触发。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将那一段微弱的信号在感知中放大和解析,尝试确定其来源的确切方向和距离。那道信号来自他们左侧约数十步处的一片密集的灌丛之后,灌丛由一种叶片偏窄的灌木品种构成,高度约齐胸,相互之间的间距紧密到了无法直接看到其后方状况的程度。他指了那个方向,然后率先向灌丛走去,步伐保持在一个既不会过慢导致失去信号追踪也不会过快使自身暴露在未知风险中的中度速度上。
阮霄羽在他身后三步处跟着,那一段距离使他在危险突然出现时既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又能在需要时快速接近提供支持。他的灵力已经开始在经脉中预载,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蓝光——那是他在进入戒备状态时惯用的一种低功率护体灵光的自然显现,虽然在白天的光照下几乎难以被肉眼察觉,但在灵力感知的层面已经形成了一道可供识别的位置标记。
他们在灌丛中穿行了约二十步,拨开最后一层密集的枝条后,看到了一副让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的场景。
倒伏在地上的男子约莫二十余岁,身形中等偏瘦,穿着的衣物已经被深色的液体所浸染,呈现出多块不规则形状的深色区域在衣料的纤维中持续扩大。他的面部朝上,面容轮廓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时能够看到曾经应该是端正的五官,但此刻那些五官的形态因为在失去意识前的过度紧张和疼痛刺激下产生的不完全放松而呈现出一种介于僵硬与松弛之间的中间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极浅,每次吸入的空气量仅够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如同一段在被降低到最低功率水平的系统中运行着最底层的维持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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