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在回答前短暂地停顿了一息。他的真名在当前的太古时代不应该被使用——他知道时间长河的自我修复机制会使他的直接干预行为难以改变历史的大走向,但将自己的真名暴露给这个时代的核心人物依然存在不可预估的风险,如同一段在穿过陌生水域时对船底的每个新接触面都要先试探其深度,在对整片水底的地形完成测绘之前不放船整体进入。他选择了一个在他当前状态下最自然、也最不易引起追问的回答,声音比平常说话时稍微低了一线: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阿七。
阿七?阮霄羽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那道音节的质感,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叫你阿七了。你也不用叫我公子什么的,我叫阮霄羽,你叫我霄羽就好。
无心保持着他惯用的应答方式——微微点头,没有额外的话语输出,表示他已接收并确认了对方的设定,如同在一段刚建立起来的通信协议上完成了一次握手交互,在确认双方使用同一套编解码规则后便进入正式的数据传输阶段。
在接下来约三天的行路中,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穿越了北境最北端的那片针叶林覆盖的丘陵地带,穿过了两条已经封冻的河流河面,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越过了一道被称为北风岭的低矮山脉的山口。那道山脉的坡面向南的一侧,积雪的厚度骤然减薄了一半以上,如同在一幅画布上被划定了一条从北到南的分界线,分界线两侧的色彩和质地呈现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越过北风岭后,官道两侧的景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些曾经占据视界主体的偏暗针叶林开始逐渐被更稀疏的落叶林取代,树种的形态也从直挺的针形叶转为更宽大的掌状叶,虽然那些叶片在这个季节中大部分已经凋落,只留下稀疏的枝丫在风中晃动,但那些枝丫的分布方式与针叶林的紧凑排列不同,更偏松散和开阔,使视野能够穿过树木之间的间隙看到更远的地平线。
而最让无心注意到的是周围生命气息的增强。在北境那边,他能够感知到的活物气息稀少且微弱——偶尔一只雪兔或一只越冬的寒鸦从感知范围的边缘经过,带有生命灵力特征的信号短暂出现后便消失,如同一封在接收端显示器上停留时间极短的电报,读到的内容仅够确认信息存在但不足以了解内容。而在越过北风岭后的区域中,那种生命气息的密度开始以可视化的速度增加——地面上的草本植物虽然处于冬季的枯黄期,但其根系的灵力活动依然在土壤下保持着缓慢的循环;林间的鸟类活动频率从每半个时辰一次增加到了每炷香数次;甚至在官道两侧的百米外的灌丛中,偶尔能感应到小型食肉动物在活动时留下的灵力痕迹。
那些痕迹的密度随着他们的持续南行还在不断增加,如同在一段从低分辨率逐步向高分辨率过渡的影像中,那些原本只能看到大块色域分布的区域开始呈现出越来越细致的纹理和过渡层次。
在第三天的夜晚,他们在一座被废弃的驿亭中过夜。那座驿亭由粗木搭建,顶部的茅草已经大部分塌陷或缺失,四面墙中有一面已经完全倒伏,使月光和雪光的混合照明能够从倒伏面的开口处倾泻入内。他们选了那面倒伏墙的背面相对完整的一角作为休息点,阮霄羽在墙根处清理出一片相对干爽的地面后坐在了上面,无心则在驿亭外侧找了几根尚未完全腐朽的断木,在亭内的中央地面上生起了一堆小火。
火光照在驿亭残存的那面内墙上,映出墙面上一些年代久远的刻痕——可能是某个过路人在此停留时用利器划下的人名、日期或简短的句子,字迹在长期的风化中已经变得难以辨识,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笔画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如同一段在持续的物理风化中被从原来的信息载体上逐层剥离的文字,其残留的部分已经不足以组成完整的句子,但仍然可以被辨认出它们曾经是句子的一部分。
阮霄羽在吃过干粮——他们带的那些干饼已经在接近三天的消耗中只剩最后几块——后坐在火堆旁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的刻痕上,在火的跃动中那些刻痕的阴影不断变化着深度和方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说话时低了一些:阿七,你说……人到底为什么要修行?
无心在火堆对面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将一根断木的一端推入火中更深的位置,看着火焰沿着木头表面新的接触面向上攀升,在那道攀升的过程中,干燥的木质表面在高温下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和一闪而过的亮斑,如同一段在被从外部加热时释放其内部储存的微量能量的过程。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了那道问题,声音与火堆的爆裂声在同一频率层中保持平衡,既不被盖过也不显得突兀,我只知道,如果不修行、不变强,有些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如果你能避免那种事情发生,你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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