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中年男子在他完成清洗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开口说话。他的目光在无心从水缸旁走回到等待位置的整段过程中保持着持续的跟随,如同在一段被播放的视频上反复观察同一帧画面、以确认自己的初次判断是否与后续观察一致的审片过程。当无心跳回到等待队伍中站定后,他开口,声音中多了一层他之前与其他被处理者说话时未曾出现过的带有确认性质的情绪成分:虽然修为不高,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到这些的。在你这个修为阶段能对灵力把控这么细致——不错,真的很不错。
无心没有回应那道评价,只是在原地站定,脸上的表情保持在一种不表达任何明确情绪的中性范围内,如同一段在接收信号后没有产生可被输出的反馈状态的中间系统。那道评价中的在他的经验中只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被用于标记更高价值的标签,而他当前的目标并不是被标记为高价值——那意味着更多的注意力和更严密的控制。
那名中年男子在等待了数息确认无心不会回应后,没有再坚持交谈。他向厢房内喊了一声,很快从里面走出一名年轻帮手,抱着一叠衣物走向队伍的侧方。那些衣物的颜色以灰蓝和深褐为主,质地比众人身上穿的粗布单衣要厚实一些,在冬季的天气中至少能够提供基本程度的保暖效果。
队伍依次领取了各自的衣物。无心接过那套深褐色的衣袍时,手指在衣物的布料表面停留了约一息——那是一种由厚棉和麻线混织而成的布料,织法的密度在边缘处比中心略疏,显示它在制作过程中可能经过多次修补和再利用,如同一段在长期使用中不断被局部重写的手稿,其最终版本已经与原稿之间存在多处可辨的差异。他展开衣袍看了一眼,然后以平缓的动作将其披在了身上,系紧腰间布带时,手指在带结处完成了与之前在阁楼入口处相似的一式微小灵力植入操作,将自己惯用的一道防护性灵力痕迹附着在了衣物的内衬中,以作为在需要时可以快速定位自身能量痕迹的标记点。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无心被安排在庭院侧方一间容纳十余人的通铺房间内与其他幸存者一同居住。房间不大,地面铺设着一层被反复踩踏后已经压实的干草,墙角的炉火在白天保持燃烧、夜间降到最低,使屋内的温度维持在勉强不会让人在睡眠中失温的水平。食物的配给以偏稀的粥为主,每天两次,配以少量的干饼,食物本身没有特殊的味道,如同一种在长期供应中已经被优化到仅维持生存所需最低标准的营养补给,其风味已经被从中剥离了大部分。
无心在那三天的居住中并没有将时间全部用于恢复体力。他在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中以打坐的姿态坐在通铺的一角,闭着眼睛进行着持续的冥想。那道冥想的主要目的是整理他依然散乱的那些记忆碎片——他试着将那些已经被时间法则冲击得失去顺序的纸页按照主题和关联度重新分组,使他在需要时能够更快速地找到对应类别的信息。他发现虽然关于人的记忆依然模糊,关于法——关于神通、关于战斗技巧、关于修炼体系的知识——却保持着完整的可读性,如同在一场持续的信息冲击中,那些与实用相关的数据段因为被访问的频率更高而拥有更厚的保护层,使它们在被冲击时受到的损害小于那些存储频率较低的社交型信息。
他也花了时间观察这座阁楼的运作模式。从通铺房间的窗户中,他可以看到庭院和走廊中往来人员的部分活动——那些负责管理的人有着明确的分工和层级,有负责清洁和食宿的低级仆役,有负责接待和引路的中级管事,还有偶尔从阁楼主建筑方向走来的、衣着更加讲究的高级人员,他们在经过庭院时通常不会停留,步伐保持在一个固定的速度区间内,目光极少与庭院中那些正在等待处理的人交汇,如同一段在被编写的程序中,不同功能模块之间的接口调用只在特定的协议节点上发生。
他确认了那些人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这座阁楼的公开业务是药材和炼器材料的交易,其前置的门面货架上的陈列品大多以常见的草药和初级炼器材料为主,但在有人以特定的身份标识和问话方式与负责人员建立联系后,才会被引领到另一条路径上去——那条路径通向的才是这座建筑真正的利润来源。
第三天下午,他所在的房间房门被推开,两名穿着与其他仆役不同的灰蓝色长袍的人走了进来,目光依次扫过房内各人,最后停在了无心的位置上。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带着在确认目标时特有的简短模式:你,出来。
无心依言起身走出了房间。他被引导着沿着走廊穿过了一道他之前未曾经过的偏门,通过一段比主廊更窄的过道,然后在一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引路的人推开门,示意他进入,然后在门外合上了门,脚步向远处走去的声响逐渐减弱,最终消失在走廊中的背景杂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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