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场总动员的恐怖分量。她的恋人,那个顶着毒舌雌小鬼外壳、实际上却把“西方神权概念”当成麻烦制造机的高维意志伊可莉丝,此刻正在西南方的主教国,用一种近乎走钢丝的疯狂手段,导演着一场席卷百万狂信徒的“圣光”大戏。
而这间弥漫着烟草与墨水味的屋子里的每一分筹谋,沙盘上每一次旗帜的移动,那些从矿工和农夫身上压榨出来的每一滴工业汗水,都是为了确保当那场疯狂大戏落下帷幕时,普鲁森的炮管里,有足够的炮弹和钢铁,去彻底砸碎那个旧世界的天灵盖,去接应她深陷敌营的爱人。
“首先,是财政部关于第一期‘卫国战争债券’的发行情况报告。”
一名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单片黄铜眼镜的财政部次长站起了身。他那双曾经只用来清点贵族金币和奢侈品账单的双手,此刻正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手里的羊皮纸被捏得哗哗作响。
“陛下,总管大人。”次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首期面值五百万金币的战争债券,原本计划在一个月内完成认购。但是……在发行的第四天,也就是昨天傍晚,就已经被全境的认购点全额认购完毕!甚至还有大量资金在排队等待第二期!资金回笼的速度和总额,远远超出了我们在沙盘上所做出的最乐观推演!”
次长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单片眼镜后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光芒:
“而且,最令人震惊的是认购主体的构成。除了那些嗅觉灵敏、企图从战争中分一杯羹的大商会之外,占据了认购总额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是底层的平民。”
“工厂里的工人,用他们连续加班换来的、沾着机油的铜板;城郊和南方的农户,用刚刚卖掉余粮换来的、甚至还带着泥土腥味的银币;甚至连那些原本对王国抱有极强警惕心的、只认硬通货的矮人铁匠们,也把藏在火炉底下的压箱底积蓄挖了出来,换成了一张张印着夜刃鹰国徽的纸质凭证。”
次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林曦停下了手中飞速移动的蘸水笔。她抬起头,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透着一种洞穿了历史厚重感的温和。
“前天下午,我去城外的黑石煤矿视察煤炭调配进度。”林曦的声音在空旷的作战室里缓缓响起,没有平时下达军令时的冷酷,反而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在矿区临时设立的债券认购点,我遇到了一个老矿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曦身上。
“那个老矿工,左手在一次早年的矿难中,被砸断了两根手指。”林曦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队,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轮到他的时候,他从贴身的破旧棉袄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沾满煤渣的破布。里面包着几十枚零碎的铜板,刚好够买一张面额最低的、只有一银币的战争债券。”
林曦环视了一圈会议桌旁的王国内阁大臣们,那张向来以狡黠和腹黑着称的面庞,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她一字一顿地复述出了那个老矿工的话:
“我当时伪装成银行的办事员,问他,老人家,这可是你养老的活命钱,为什么要拿出来买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换的纸,去支持一场可能会输的战争?”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我:‘总管大人,这债券,我打从掏钱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拿去换钱。’”
“‘我留着它,等打完这仗,我要请镇上最好的木匠打个框,把它镶在墙上,传给我的小孙子看。我要让他知道,他爷爷当年虽然断了手指头拿不了枪,但也是为了保卫这个让我们能吃饱饭、不让我们当奴隶的国家,出过一份真金白银的力的。’”
整个作战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能听到墙上的机械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站在落地窗前的伊丽莎白,微微垂下了高傲的眼睑。
她见过无数用刀剑逼迫出来的税收,见过用金钱收买来的雇佣兵忠诚。但是,这种基于最深层的身份认同、基于对政权绝对信任、由最底层的泥土中自发喷涌而出的动员力,是她在这片原本信奉“弱肉强食”和“魔法至上”的野蛮大陆上,见过的最璀璨、最宝贵的东西。
它无法用沙盘上的红蓝小旗去标注,无法用后勤表格上的数据去量化,也无法用任何高阶的魔法去称重。
但它,却像一根浇筑了鲜血的、坚不可摧的钢筋,能让一个国家在面临最黑暗的灭国危机时,死死地挺直脊梁,哪怕肉体被碾碎,骨头也绝不弯曲。
“记录在案。”
奥莉加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甸甸的沉默。女王的声线中,透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转过头,看着那位财政部次长,眼神中充满了君王的决绝:“传我的旨意,所有购买了战争债券的平民名册,不用普通的纸张,必须用国库里最好的、原本用来书写魔法契约的高级羊皮纸进行誊写。每一卷,都要盖上我的女王玉玺,永久封存在皇家最高档案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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