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同伴也毫不犹豫地扔下了挑子,跟了上去。在征兵册上,他们不会写字,只是极其用力地咬破手指,在雪白的纸张上,按下一个个刺目的、如同盛开的战火般的血红手印。
这只是维勒尼斯的一个缩影。同样的场景,正在普鲁森王国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疯狂地上演着。
当视线从喧闹的征兵处转移到维勒尼斯城郊那片被煤烟笼罩的重工业区时,那种属于钢铁与血肉混合的狂飙,展现出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张力。
皇家第一兵工厂,后勤保障部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夹杂着机油味和硫磺味的寒风倒灌进来。
兵工厂第三车间的人类工头老约翰,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报表,像一头发疯的老公牛一样冲了进来。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身上的帆布工作服已经被机油和汗水浸透,又在寒风中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长官!长官!”老约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甚至没有顾得上敬礼,直接将那卷报表砸在了后勤部主管的办公桌上。
主管抬起头,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平时最守规矩的老工头:“约翰,你疯了吗?不在车间盯着机床,跑这里来大呼小叫什么?是不是原材料断供了?”
“不是!原材料足得很!”老约翰急得直跳脚,眼泪却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是工人们!长官,那帮小兔崽子……他们拒绝下班!”
主管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拒绝下班?什么意思?”
“上一班的铃声都已经敲响两个小时了,接班的工人都已经就位了,但原本该下班的那五百号人,死活不肯离开机床!”老约翰急得直抓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他们主动要求,把现在的两班倒,强行改为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谁要是去拉他们下来,他们就拿大扳手跟谁拼命!”
“这简直是胡闹!”主管猛地站了起来,“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流水线作业?他们的身体会被拖垮的!出了安全事故谁负责?王国颁布的《战时劳工保护法》难道是一纸空文吗?去把监工叫来,强行把他们赶回宿舍睡觉!”
“没用的,长官……”老约翰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指着窗外车间的方向,“您自己去看看吧。他们……他们自己用废布条扯了一条横幅,就挂在车间的大门口。”
主管走到窗前,推开结满冰霜的玻璃。
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巨大红砖厂房前,在漫天的风雪中,一条被机油染得有些发黑的粗糙横幅,正迎风猎猎作响。上面用极其拙劣、却又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
“多生产一颗子弹,多消灭一个敌人!”
车间里,数以百计的工人,无论是精灵、矮人还是人类,正像是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永动机,疯狂地操作着车床、铣床。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甚至比熔炉里的铁水还要炽热。
主管看着那条横幅,看着那些瘦削却爆发出恐怖力量的背影,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他缓缓地放下准备呼叫监工的通讯法器,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这不是靠命令就能压制下去的狂热。这是整个阶级、整个国家在面临生死存亡时,从骨髓里压榨出来的最后潜能。
而这股狂飙,不仅仅在城市和工业区燃烧,它同样席卷了南方那些刚刚完成土地改革、刚刚尝到尊严与饱暖滋味的广袤农业行省。
王都,农业大臣官邸。
深夜十一点,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泥泞脚印。
南方行省农民协会的主席,一个名叫老汉斯的人类老农,带着满身的风雪和一身刺鼻的土腥味,星夜兼程,骑死了两匹驿站的快马,硬生生闯进了农业大臣那间铺着昂贵地毯的豪华办公室。
在几名宪兵惊恐的目光中,老汉斯并没有任何局促和畏惧。他那双犹如老树皮般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冻土的双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油布包。
“砰!”
油布包被重重地拍在农业大臣那张名贵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农业大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汗臭味的农夫。
老汉斯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一层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卷极其粗糙的羊皮纸。而在那昏黄的煤气灯光下,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的血红手印。那是血,最纯粹的、属于庄稼汉的鲜血。
“大臣阁下。”老汉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洪钟般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这是我们南方行省,十万农户的联名血书!”
农业大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些神棍打过来的消息,村里的读报员昨天给我们念了。”老汉斯的眼底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苗,“我们这帮种地的,不懂什么大道理,不会打仗。但我们知道,是谁把地分给了我们,是谁废了那些吃人的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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