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团带着倒刺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指导员没有催促,他拿起一个掉了一块搪瓷的军用大茶缸,从火堆旁的铁壶里倒满滚烫的热水,稳稳地递到了巴特的手里,然后伸出那只曾握着粉笔的手,用力拍了拍巴特那单薄得能摸到骨头的肩膀。
“喝口水,慢慢说。这里没有老爷,没有监工,也没有那些拿鞭子抽你的畜生。这里只有你的兄弟,你的战友。”
巴特双手捧着那只滚烫的茶缸,猛地灌下了一大口热水。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部。或许是这股热量提供了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又或许是那句“兄弟”触动了某个开关,更或许是回想起了那段仿佛被通红的烙铁死死烫在灵魂上的记忆。
巴特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团跳跃的火焰,仿佛在那橘红色的光芒中,看到了另一场吞噬了整个村庄的滔天大火。
“三个月前……”
巴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结结巴巴的怯懦,而是因为极度的悲痛和压抑,变得嘶哑、劈叉,犹如粗糙的砂纸在生锈的铁板上用力摩擦。
“沃尔特的军队,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铁甲、胸前画着神圣十字符号的畜生,冲进了我们的村子。”
篝火旁的几十个新兵,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说我们的村长藏匿了从西方逃过来的异教徒,说我们粮仓里的粮食是沾染了魔鬼气息的肮脏之物。”巴特的眼角抽搐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村长只是想上前解释一句,就被那个领头的骑士,用带着铁刺的马鞭抽碎了半边脸。”
“然后,他们把全村的男人,都用带着倒刺的牛筋绳,绑在村口那棵百年老树上。”
巴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那只拿着搪瓷缸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我亲眼看着……我被绑在树干上,嘴里被他们塞满了带着马粪的臭泥巴,我亲眼看着!”
巴特的声音陡然提高,犹如一只泣血的杜鹃,在寒夜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浓稠的鲜血。
“我看着他们,用那种挂着铁蒺藜的皮鞭,活活打死了我的父亲!我父亲是个老实人啊!他种了一辈子的地,连村里的一只鸡都没偷过,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念叨半天!他们就那么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他背上,皮肉翻卷,骨头都露出来了……我父亲直到咽气,都在求他们放过村里的孩子……”
坐在阴影里的辉夜,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她曾经无数次在神庙的典籍里读到过“净化异端”这个词,在那些华丽的词藻里,那代表着神圣的使命,代表着灵魂的升华。
但此刻,从这个干瘪农家子弟的嘴里吐出来的,只有令人作呕的血肉模糊,只有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残忍屠杀。
“他们烧了我们的麦垛!那是我们全村人从春天熬到秋天,一滴汗摔成八瓣种出来的口粮啊!那是我们用来熬过这个冬天的命啊!”
巴特猛地将手中的茶缸砸向远处的黑暗,滚烫的开水在寒风中化作一片白雾。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身体弯曲得像一只虾米。
“我的妹妹……我才十二岁的妹妹玛丽!她还那么小,她连镇上的集市都没去过!”巴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在夜空中回荡,“那个畜生骑士,一把抓住玛丽的头发,把她拖在马背上!玛丽当时哭着喊‘哥哥救我!哥哥救我啊!’”
“可我被绑在树上!我嘴里塞着泥巴,我连一句回应都喊不出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她掳走!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砰!”
巴特猛地跪倒在篝火旁,双膝重重地砸在冻得坚硬如铁的暗红土地上。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扬起双手,像发疯一样,用力地、绝望地捶打着那冰冷坚硬的泥土。
“砰!砰!砰!”
皮肉撕裂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营地里清晰可闻。巴特的手指指甲瞬间崩裂,暗红色的鲜血流淌出来,混合着地上的冻土,染红了篝火旁的地面。
他一边捶打着地面,一边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我像条野狗一样咬断了绳子,逃出来了。我一路要饭,啃树皮,逃到了普鲁森。”
巴特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杀意。他环视着周围的战友,发出字字泣血的宣誓:
“我报名参军,我不为了当官!我也不为了那点发财的军饷!”
“我就是不想再看到,有人的村子被那群挂着十字架的畜生烧掉!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带走却无能为力!”
“我要手里有枪!我要杀光那些披着铁甲的畜生!我要杀光他们!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祭奠我爹!把他们的骨头砸碎了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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