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姐妹们。”
卡列宁娜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撑在长条木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缓缓扫过这群被她和林曦寄予了厚望的“火种”。
“今天上午,女王陛下在维勒尼斯中央广场的演讲,你们都已经通过扩音法阵听到了。”卡列宁娜的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马厩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很提气。很振奋人心。听得让人想立刻抄起刺刀去和那些狂信徒拼命。是不是?”
台下的几十人呼吸粗重,没有人说话,但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和攥紧的拳头已经给出了答案。
“但我要残忍地告诉你们一件事。”卡列宁娜猛地抓起黑板擦,重重地敲击了一下那四个大字,粉笔灰在煤气灯的光晕下如雪花般簌簌飘落,“光靠一场演讲带来的热血,光靠一时的愤怒,是绝对打不赢一场旷日持久的、极其残酷的战争的!”
辉夜站在林曦的侧后方,微微侧过头。在她的认知里,战争就是领主一声令下,士兵们带着对领主的敬畏或是对财富的贪婪去冲锋陷阵。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要在这里去浇灭士兵们刚刚燃起的怒火。
“狂热的激情,就像是干草堆上的一把火苗。”卡列宁娜的语速开始加快,犹如连珠炮般砸向众人,“烧起来的时候确实火光冲天,但只要一阵冷雨,只要在战壕里饿上三天肚子,只要看到身边的战友被魔法炸成碎肉,这火苗,灭得比什么都快!”
“而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一群只为了抢几枚银币的散兵游勇!他们是被教廷彻底洗脑的疯子!是哪怕肠子流了一地,也要爬过来咬断你们喉咙的狂信徒!”
卡列宁娜走到第一排,死死地盯着那个曾经的夜校老师。
“想要对抗那种深入骨髓的的麻木与狂热,我们必须要建立起比他们更强大的内核!我们必须要把保家卫国的意志,变成一种比兵工厂里的钢铁还要坚硬的信仰!”
“而这种凝聚人心的工作,不能只靠王都里那些大人物的谕令,更不能只靠军法处的宪兵和督战队!它必须从最末端、最基层的连队开始,像水渗入沙子一样,一滴一滴地,渗透进每一个士兵的灵魂里!”
卡列宁娜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个夜校老师的肩膀,将他从长凳上拉了起来。
“根据老连长的最高指示。从今天起,你的职务,不叫队长,不叫排长,叫‘政治指导员’!”
“你的任务,不是教士兵怎么以最快的速度装填滑膛枪,那是军事主官的事。你的任务,是要让那些从农田里、从工厂里走出来的泥腿子们明白,他们手里的这把枪,究竟是为谁而开的!”
卡列宁娜的声音在漏风的木屋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穿透力。
“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扣下扳机,不是为了给贵族老爷抢地盘,是在保护他们自己家乡刚刚分到手的那两亩不用交高利贷的土地!是在保护他们年幼的妹妹能够安全上学的学堂!是在保护他们的母亲不用再给祭司下跪的尊严!”
“怎么做?靠在讲台上念口号吗?”卡列宁娜猛地一拍桌子,“错!你要和你的士兵们,去吃同一个行军锅里熬出来的、带着沙子的麦糊糊!你要和他们睡在同一条灌满泥水和老鼠的战壕里!在炮火连天的时候,你要顶在最前面;在撤退的时候,你要走在最后面!”
“你要知道你连队里每一个士兵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绰号!知道他们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知道他们的老母亲是不是还在咳嗽,知道那个兽人新兵在收到家里未婚妻的信件时,为什么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卡列宁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微红。
“老连长曾经教导过我一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你们。”
她环视着那一张张被煤气灯昏黄光晕照亮的脸庞,语气变得无比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受洗仪式。
“一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
“去吧,兄弟姐妹们。把这思想的火种撒下去。让普鲁森的国防军,彻底脱胎换骨,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一支,拥有独立灵魂的军队!”
“是!!!”
几十名军官猛地起立,军靴重重地砸在木地板上。没有魔法的光辉,没有神谕的降临,但那股从他们胸腔里迸发出来的、纯粹的信念感,却让站在后方的辉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灵魂深处的战栗。
辉夜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了林曦风衣的袖角。
“林曦阁下……”辉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严酷的军法去恐吓他们?或者像教廷那样,用可以减轻痛苦的神术去控制他们?去了解一个最底层士兵的眼泪和家庭,这在战争这台追求效率的机器面前,难道不是一种极度的精力浪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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