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那对母女,奥莉加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曦昨天晚上在被窝里忧心忡忡的吐槽。她总觉得这母女俩跑到七盾联盟去,绝对不是去搞什么“文化交流”的,而是去坑蒙拐骗、收割七盾联盟那些人傻钱多的贵族钱包的,甚至已经让外交部提前起草了三份不同级别的引渡条约,生怕哪天早上醒来,就收到普鲁森王国必须去对方大牢里捞这两个“跨国诈骗犯”的加急外交照会。
收回这有些荒诞的思绪,奥莉加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黄铜喇叭上。
这套阵列,原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廷,只允许安放在大主神庙里、用来在盛大节日向匍匐在地的信徒宣告神明降诞的奢侈法阵。它消耗着海量的魔晶,只为了传递几句空洞的赐福。
但如今,在普鲁森的工程师手里,这套神圣的法阵被粗暴地拆解,然后用粗大的铜导线,强行接入了全境的魔力节点网络。
现在,它不再传递神谕,而是要将女王的声音,化作无形的、不可阻挡的电波,跨越崇山峻岭,传遍普鲁森王国的每一个角落。
奥莉加闭上眼睛。她的精神力顺着那些魔力节点向外疯狂延伸。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不仅站在这个高台上,她的灵魂同时降临到了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此刻的景象——
在寒风呼啸、白雪皑皑的东部边境哨所里,那些裹着厚重军大衣、眉毛上结满冰霜的士兵,正围在刚刚铺设好的传声法阵接收端旁,他们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上了膛的线膛枪,侧耳倾听着电流的沙沙声。
在热浪滚滚、充斥着刺鼻硫磺味与机油味的兵工厂车间内,数以千计赤着膀子、浑身被汗水和煤灰涂成黑色的工人们,统一停下了手中那重达百斤的大铁锤。蒸汽阀门被手动关闭,刺耳的机械轰鸣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起头,注视着悬挂在车间穹顶的那个黄铜圆盘。
在偏远村庄,老人们拄着新发下来的、刻着合作社徽章的拐杖,孩子们停止了在草垛间的嬉闹,那些双手布满老茧的农夫们摘下了头上的破草帽。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他们知道,那个给他们分了土地、降了地租的女王,有话要对他们说。
奥莉加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凛冽的、混合着数万人体温与汗水味的空气。
她猛地睁开那双棕色的双眸,眼底原本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撕碎,跳动着如同炼钢炉深处最核心那抹幽蓝色般的、绝不屈服的战火。
她今天选择站在这里,站在这风口浪尖的粗糙木台上,面对着这数以十万计的民众,绝不是为了像旧时代的君王那样,向民众展示那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施舍意味的“亲民”姿态;更不是为了念诵那些由宫廷书记官在温暖的壁炉旁,用羽毛笔堆砌出来的、辞藻华丽却毫无营养的废话。
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赌不起了。
她的国家赌不起了。
这场战争,已经彻底脱离了旧时代那种为了争夺某块肥沃领地、或者是为了某个贵族的面子而进行的骑士游戏。
这是一场文明与野蛮、唯物与神权、生存与毁灭的终极绞肉机。
它关乎着此刻站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
关乎着那些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的兽人孩子们,明天是否还能背着打补丁的书包,继续坐在明亮温暖的学堂里,大声朗读那些没有阶级歧视的课文;
关乎着那些人类工人们,能否继续在工厂里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技术,挣得一家人的温饱与在这个社会的尊严,而不必被戴上镣铐,沦为神庙里日夜劳作至死的奴工;
关乎着那些精灵农民,能否在自己用汗水开垦出来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地收获代表着希望的麦穗,而不必将辛苦一年的口粮,作为“什一税”献给那些脑满肠肥的主教。
“普鲁森的公民们!”
奥莉加开口了。
她的声音通过最高阶的魔法阵列扩音,没有丝毫的颤抖。
没有冗长的尊号,没有对任何神明的例行祈祷,甚至没有加上“亲爱的”这种虚伪的前缀。
她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柄刚刚从淬火池里拔出来、尚未退去高热的出鞘战刀,干脆、利落、带着令人窒息的金属颤音,狠狠地劈开了广场上空那凝滞的寒风。
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这声雷霆般的呼唤彻底冻结。
“就在三个月前,一股自称代表着‘神圣’的狂潮,正在一步步吞噬我们的旧大陆。”
奥莉加的双手死死按在粗糙的松木台边缘,木刺扎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她那双极具压迫感的棕色眼眸,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下方那片鸦雀无声的海洋。
“他们叫嚣着要净化异端,叫嚣着要恢复那个由虚无缥缈的血统,和那些只会张口要钱的神谕来决定你们生死的旧时代!”
“他们将带着血的刀剑,指向了我们!指向了普鲁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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