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调取着这几天国家安全保卫总局西北矿区情报网传回来的、关于这位“辉夜妹妹”在普鲁森境内的实时监控记录。
三天前,矿区大棚食堂。一个穿着破烂得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巫女服、满脸煤黑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长条板凳上,和三个赤裸着膀子的半兽人矿工抢夺一锅加了重辣子的土豆炖肉,其抢食的动作之狠辣,甚至运用了某种高阶的缩骨身法。
两天前,铁牙镇下水道疏通工地。那个理应“常年深层冥想”的巫女,正挥舞着一把借来的制式工兵铲,一边大声用现学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土话咒骂着堵塞的淤泥,一边指挥着几个泥瓦匠如何利用简单的杠杆原理撬起沉重的下水井盖。
昨天傍晚,工队夜校。被描述为“对外界毫无关心”的辉夜,正趴在充满旱烟味的窗台上,瞪大那双“不可思议的外貌”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用石灰写下的农贷利息计算公式,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啃剩下的黑麦面饼。
林曦捏着羊皮纸的指骨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她现在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编写这份“官方资料”的七盾联盟文书官从被窝里拽出来,直接塞进兵工厂的十二磅野战炮炮管里发射出去。
这哪里是什么深山老林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苦行僧?这分明就是一个披着二次元巫女外皮的异界版“济公”!
当然,林曦这番内心吐槽,绝非居高临下的讽刺。相反,她对这种极具反差的行为,嗅到了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政治觉悟。
游本昌老爷子塑造的那个破帽破扇破鞋垢衲衣的“济公”形象,对于林曦这一代人来说,烙印得太深了。那不是疯癫,那是在一个礼教森严、阶级固化的死水社会里,用一种近乎自我毁灭式的荒诞,去扯下那些伪善者披着的华丽外衣,去贴近最底层、最肮脏、却也最真实的人间疾苦。
辉夜的这种“疯癫”与“融入”,绝不是表面上为了躲避监视或者单纯的滑稽。
林曦的思绪如同解剖刀般精准地切入事物的表象。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被神权光环笼罩的巫女首领,是在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主动剥离掉自己身上那层名为“神权阶级”的、令人窒息的隔离衣。她抛弃了祭坛上的干净蒲团,选择将双脚深深踩进普鲁森那混杂着煤渣与汗水的土地里,用自己最原始、最粗糙的皮肤触觉,去感受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如同地壳运动般的社会新陈代谢。
这份认知,让林曦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了一个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哲学旋涡。
说句题外话,在林曦原本所在的那个蓝色星球上,曾经有无数自诩清醒的“进步人士”,挥舞着马克思主义的大旗,将“宗教是人民的鸦片”这句话残忍地断章取义。他们把这句话当成一把冰冷的政治铡刀,试图去彻底否定和铲除一切信仰。在他们那套生硬的逻辑里,作为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就必须把所有在神像前磕头、在十字架前祈祷的劳苦大众,统统视为不可救药的愚昧者、盲从者,予以最无情、最高高在上的智商嘲笑。
但林曦深知,这是一种病态的、脱离群众的政治傲慢。
她缓缓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记忆的闸门被推开,她仿佛又回到了人民大学的图书馆里。午后的阳光穿透带着灰尘的玻璃,打在那本泛黄的、连书脊都快要脱落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上。
林曦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铅字时,感受到的是如同火山口岩浆般滚烫的悲悯。
马克思的原文,从来都不是某些狂妄者口中冷冰冰的批判与嘲讽。那是一位真正的思想巨人,对人类苦难最深沉的凝视,是对在绝望泥沼中挣扎求生的灵魂最痛苦的共鸣。
“宗教里的苦难既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里的感情,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制度里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在这段振聋发聩的论述里,“鸦片”这个词,在十九世纪中叶的语境下,首先、且最核心的作用,是一种镇痛剂,是一种用于缓解绝症患者凌迟般痛苦的最后手段。
林曦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厄俄斯这些年以来的血腥与泥泞画面,如同放映机般在她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她看到了那些因为卷刃的废铁镐而导致大腿肌肉被矿车履带生生绞碎、却连一口干净的止痛草药汤都喝不上的半精灵矿工;她看到了那些为了偿还地主高利贷,不得不用一根麻绳将亲生女儿绑起来换取半袋掺沙黑麦的绝望老农;她看到了在瘟疫中,那些抱着发烧至抽搐的婴儿,跪在满是污水的泥地里,疯狂用额头撞击石板,只求旧神殿祭司能施舍一捧香灰的苍白母亲。
在这样一个连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要被资本和封建领主抽税、连最基础的生存都成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的“无情世界”里,你凭什么?你究竟凭什么,站在吃饱穿暖的道德高地上,去要求那些被压迫到骨髓深处、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的生灵,不去寻找一丝虚幻的“感情”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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