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安雅察觉到了林曦气息的细微变化,压低声音,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微弱气声询问道。
林曦没有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老波顿的靴子。
这是一个暗号。
老波顿那紧绷如铁的背部肌肉瞬间松弛了少许,但他的右手却更加隐蔽地扣住了腰间火枪的扳机。他调整了坐姿,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在林曦和酒馆大门之间,构筑起了一道物理意义上的防弹掩体。
林曦站起身。
在离开板凳的那一刻,属于“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首席外交官”那股凌厉、冷酷且运筹帷幄的气场,被她如同脱下一件沉重的大衣般,彻底封存在了灵魂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名叫“卡尔弗特”的底层人类布商。
她抬起手,用沾着些许泥土的手背,用力拍了拍那件臃肿的大衣下摆,仿佛在拍打那些并不存在的煤灰。她的肩膀习惯性地往下垮塌了半寸,脊背微微佝偻,甚至连站立时的重心,都刻意偏移到了左腿上,营造出一种长年奔波而落下的关节旧疾的假象。
她弯下腰,用那双带着伪造冻疮的手,抓起了放在脚边的一个打满补丁的亚麻布袋,将其沉甸甸地甩在右肩上。
“踏……踏……”
林曦迈开脚步,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刻意放重了脚步声。那双鞋底磨损严重、沾满泥浆的皮靴,踩在酒馆油腻发黑的木地板上,发出一阵带着拖沓感的闷响。
在死寂的酒馆里,这突兀的脚步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原本低垂着头的矿工们,纷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外乡人。当他们看到林曦那身寒酸的打扮、那暗黄的肤色和那张贴满络腮胡的市侩脸庞时,眼神中的警惕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冷漠。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敢去触碰“黑水公司”霉头的人,下场只有一个——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镇外的臭水沟里,连身上的内衣都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林曦仿佛对周围那些如同针尖般的目光毫无察觉。
她步履蹒跚、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地走向大厅中央。绕过几张破碎的椅子,跨过一滩散发着酸臭味的呕吐物,她最终停在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半精灵青年面前。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煤灰的刺鼻气味,直冲林曦的鼻腔。
她低头俯视着这个青年。从医学的解剖学角度来看,青年的伤势极其严重。那一鞭子不仅撕裂了表皮和脂肪层,甚至伤及了胸大肌的肌束纤维。如果没有及时、有效的物理清创和缝合,在这种充斥着细菌和煤尘的恶劣环境下,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咳……咳咳……”半精灵青年因为林曦的靠近而产生了警惕,他试图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但胸口剧烈的肌肉撕裂痛,让他发出了一连串压抑的咳嗽声,嘴角溢出了一丝带有泡沫的血沫。
林曦蹲下身。
由于腰间缠着三层厚重的亚麻布,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滑稽。她将肩上的亚麻布袋放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位小兄弟……”
林曦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那种常年在风沙里讨生活的底层商人特有的谄媚与圆滑,甚至还刻意夹杂了一丝东方蜀地的尾音。
“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磕磕碰碰的时候。”林曦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了自己那件宽大粗布大衣的深口袋里。
半精灵青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黯淡的淡绿色眼眸,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右手死死地抠住地板上的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防备着林曦可能掏出来的匕首或毒药。
周围那些矿工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在这片没有法律的法外之地,趁火打劫、杀人越货,比吃饭喝水还要常见。
然而,林曦掏出来的,并不是武器。
那是一卷东西。
一卷在铁牙镇这种连空气都是黑色的地方,显得极度违和、甚至刺眼的东西。
那是一卷洁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被紧紧卷成圆柱体的棉质医用纱布。
这并非这个落后世界里那种随便从破衣服上撕下来、带着汗酸味和不知名细菌的破布条。这是在维勒尼斯内城,在林曦的亲自干预下,由第一化工厂提供高纯度酒精进行物理消毒,再由纺织厂用最新型的蒸汽织布机织造出来的、标准的现代战地急救纱布。
纱布上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痕迹,但在那昏暗摇曳的鲸油灯光下,它那纯粹的白色,却仿佛散发着一种比任何治愈魔法都要令人安心的物理光芒。
酒馆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种质地的布料,这种不可思议的洁白度,即便是在黑之城的贵族黑市里,也能卖出几枚银币的高价!而这个看起来寒酸落魄的胖商人,竟然随手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