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目睹的,是一支正试图将自己庞大的根系,如同参天古树的触须一般,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扎进最底层人民泥土中的武装力量。它在用那套看似冷酷无情的《战地急救手册》,用那些带有倒刺的备用黄铜通条,用战死后一分不少送到孤儿寡母手中的互助金,在战场上拼命地、珍视着麾下每一个哪怕是最普通的粗鄙生命。”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伊蕾娜的笔锋顺势拉出一道锋利的撇。
“这个新生国家的灵魂执笔人,它的外交顾问林曦小姐。她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天才,更不是骑士小说里拯救苍生的神明转世。”
“她正如同一个高明到了极点、手稳如磐石的冷血外科裁缝。她不仅抛出了《土地改革法令》与《大宪章》这种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犹如重锤般的政策推动;更可怕的是,她亲身跳进臭水沟里,用一种自下而上的、能够与底层泥腿子产生最真实共情的苦行僧式实践,将两者严丝合缝地缝合在了一起。”
“她将一种在塞尔努斯大陆前所未闻、名为‘军民鱼水情’的全新治理理念,强行、霸道地注入了这个新生国家那原本孱弱、混乱的粗壮血脉之中,让其爆发出震碎旧世界的勃勃生机。”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见证了伟大历史诞生时的生理性战栗。她换了一行,写下了一段足以让所有传统历史学者瞠目结舌的终极定论。
“这根本不是高阶魔法在这个世界残酷丛林法则中的又一次狗咬狗的胜利。”
“这是用唯物史观武装头脑的先进文明理念,对那些还在沉迷于血统、神权与个人武勇的封建落后毒瘤,所进行的一场不留任何死角的、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这不是几万把线膛枪和几百门野战火炮所带来的、纯粹的钢铁与火药的技术压制;这是把人当人看,把士兵当成血肉同胞,把农夫当成国家基石的——人性的彻底胜利!”
羽毛笔在纸上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跟不上伊蕾娜脑海中犹如海啸般涌出的思绪。
“在排枪阵列那刺鼻、呛人的黑火药硝烟,与战地野战医院那经过沸水高温熬煮的洁白绷带之间。在轰鸣喷吐黑烟的蒸汽锻锤,与田埂上那几块歪歪扭扭刷着石灰的扫盲木牌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国家真正能够傲立于这片残酷大陆的钢铁脊梁。”
“那条脊梁,绝不是财政报表上那冷冰冰的钢铁粗钢产量,更不是国库里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是那位最高文官,对最普通劳动者与底层士兵、甚至是被歧视的半兽人,所倾注的悉心关怀。”
“那不是为了威慑四方、让敌国小儿不敢夜啼的屠杀威力;而是为了在强权面前,对底层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微薄尊严的、不容退让的绝对扞卫。”
伊蕾娜的眼眶竟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热。
她知道,自己在见证一个奇迹,一个由凡人的双手、用泥巴和汗水搓揉出来的奇迹。
“林曦。她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套能够打赢战争的新式战术,而是一条将‘人民福祉与生存权’,彻底、毫无保留地置于核心运作逻辑的国家发展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引路人,那位总是在深夜伏案、眼底挂着青色黑眼圈,谦逊而又固执得令人感到可怕的年轻女子。她或许正在无意之中,以这偏僻的尼达威尔-普鲁森为实验田,为整个塞尔努斯大陆那看似已经注定、充满着无尽战火与奴役悲惨轮回的未来,硬生生地、用笔尖蘸着心血,书写下了另一种光芒万丈的答案。”
“啪。”
伊蕾娜重重地在羊皮纸的最后画上了一个句号,力道之大,甚至划破了那层坚韧的纸面。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的凹槽,缓缓地合上了这本沉甸甸的硬皮笔记本。
“吁——”
车厢外传来了缺耳老兵拉拽缰绳的呼喝声。马车的速度开始明显放缓。
伊蕾娜撩开正前方的帆布车帘。
在璀璨的星空之下,维勒尼斯城那犹如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远古巨兽般的雄伟轮廓,已经近在咫尺。
那由黑曜石与冷轧钢加固的高耸城门,像是一张吞吐着时代洪流的巨口。而城墙之上、街道两旁,那些由科学院新研发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法路灯,与平民区那些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晕的煤气灯交织在一起。
新旧交替的光晕,穿透了车窗,在伊蕾娜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光怪陆离、却又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绚烂色彩。
林曦。
这位被华夏母亲抛入这个修罗场的代理人。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让北方绝死军团和南方圣殿骑士们闻风丧胆、甚至在午夜梦回时都会被吓醒的排队枪毙战术;不仅仅是那些能在高炉中喷吐出纯净钢水的轰鸣蒸汽机;也不仅仅是那些能在贫瘠土地上长出饱满麦穗、喂饱千万人的高产农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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