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眼前这个对着几亩麦田大呼小叫、为了一点水渠淤泥精打细算的村长,在几年前,曾是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咆哮着想要撕碎这片土地的侵略者。
但现在,他放下了那把杀人的铁剑,拿起了生锈的铁锄,用汗水与泥土,与这片曾经被他狠狠践踏过的土地,重新达成了一种沉默、深沉且坚不可摧的和解。
这是何等可怕的政治炼金术。
“我只是个记录风景和故事的旅行者。”伊蕾娜收回手,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微笑,“听说月溪镇的麦子长得比别处都高,特地来看看。”
听到别人夸奖自己的庄稼,奥尔森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下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老农看着自家胖孙子般自豪的笑容。
“那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奥尔森一把拔出地上的铁锄扛在肩上,热情地招呼伊蕾娜沿着田埂往前走。
“从前给领主老爷种地的时候……”奥尔森指着眼前那片波浪般起伏的壮阔麦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崭新的底气,“一年忙到头,累得腰椎骨都要断了,到了秋收,收成要交上去整整七成!您听听,七成啊!那可是从土里一寸一寸抠出来的命啊!”
他朝旁边的空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旧时代的苦水全吐出来。
“剩下的那点瘪麦子,还要应付名目繁多的草料税、磨坊税,领主家的狗生了崽子都要收个庆贺税!甚至连过那座破木桥去镇上,都要交两枚铜板的过桥税。到了冬天,外面飘着大雪,家里的粮仓干净得连饿死的老鼠都找不到一只。我们只能去后山扒榆树皮、挖苦草根熬汤,眼睁睁地看着老人和身体弱的娃娃,在四面漏风的破木屋里,一点点冻僵、饿死。”
说到这里,这个魁梧的汉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粗大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血泪。
他停下脚步,弯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深深地插入田埂旁的土地里。他抓起一把肥沃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黑色泥土,在掌心用力握紧,然后慢慢松开,任由那些捏碎的泥巴块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洒落。
“现在?您看看这地!”奥尔森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如洪钟,“这地,是我们合作社集体的!除掉交给国家那雷打不动的两成农业税,剩下的,全是我们自己的!”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伊蕾娜的眼睛,那双眼底燃烧的光芒亮得灼人,那是任何虚伪的政客在演讲台上都无法伪装出来的、属于最底层劳动者的狂热。
“这泥土是有良心的!你力气使在哪里,汗水滴在哪里,秋天的收成就在哪里!谁也抢不走!国家的大炮和宪兵在后头给咱们撑腰,哪管他是旧贵族还是什么神殿老爷,谁敢来抢咱们的口粮,咱们合作社的民兵就敢拿草叉和火枪捅穿他的肚子!”
这种自豪感,犹如一柄重锤,狠狠敲击着伊蕾娜的耳膜。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曦要把土地所有权打散又重组。她是在几千年的剥削史中,首次在农夫付出的惨烈劳动与最终获得的丰厚收获之间,建立起了一条清晰可见、受国家暴力机器绝对保护的因果钢缆。
这根钢缆,将成为这个新生国度最无法撼动的脊梁。
“合作社?”伊蕾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生产合作社。”奥尔森像个展示珍宝的守财奴,指着远处那座巨大的龙骨水车和几台摆放在田头、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新式深耕铁犁。“咱们这些泥腿子,单打独斗是不成气候的。一场冰雹、一场旱灾就能把一家人逼死。政务厅的专员下来教咱们,把地连成片,大型农具大家凑钱买、轮流用;水渠大家一起挖,按照田亩比例分水。这叫……这叫什么来着?哦对,‘集约耕种’!”
奥尔森笨拙地咬着这个拗口的学术词汇,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服。
两人顺着田埂继续向前,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片与深绿色麦浪截然不同的色彩。那是一大片开着碎小、淡紫色花朵的矮草地,在风中摇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是给牲口吃的野草?”伊蕾娜疑惑地挑了挑眉。
“那可不是野草,魔女小姐。那是‘紫苜蓿’。”奥尔森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崇敬,仿佛在谈论某种神圣的圣物,“这是兴登堡小姐亲自下乡指导时,带来发给咱们的种子。”
伊蕾娜脚底一滑,差点从田埂上栽下去。
“谁?兴登堡小姐?”她在心里疯狂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贫民窟里发放药品的“欧根小姐”,工业区里教看气压表的“格奈森瑙小姐”,现在到了农村,又冒出来一个教种地的“兴登堡小姐”?
林曦,你这个满脑子装着普鲁士军工代号的恐怖女人,你到底在这个国家披了多少层马甲!你的精力是依靠某种永动机在运转的吗?
“对啊,兴登堡小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懂的可多了!”奥尔森完全没注意到伊蕾娜抽搐的嘴角,继续滔滔不绝,“以前咱们种地,地力种上两年就衰了,麦子长得像干瘪的狗尾巴草,只能让地荒着长杂草,叫‘休耕’。但兴登堡小姐说,这样太浪费!她教咱们种这紫苜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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