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儿……土豆炖肉管够!”他用锡勺狠狠地挖了一大勺浸满肉汁的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每干满七天,市政厅非得让我们歇口气,那条例就贴在墙上,工头要是敢不让我们歇,就要罚厂长的钱!最重要的是那工钱……”
矮人的眼中闪烁着对契约精神的敬畏:“每个月的一号,准时报到,哪怕天塌下来,那装在牛皮纸袋里的银币和一个铜板都不会少!这比以前给那些心黑得流脓、动不动就赖账的领主老爷卖命,要强上一万倍!”
“就是这个理!”
旁边一位年轻的黑暗精灵女工也凑了过来。在旧时代,黑暗精灵是依靠暗杀和魔法掠夺为生的种族,而她,原本只是南部寂静村庄里的一名普通织女。现在的岗位,是看管一台由精密魔法水晶逻辑阵驱动的新式自动织机。
她的声音虽然因为长年待在噪音里而不得不提高分贝,显得有些细弱,但语速很快:“刚来的时候,我怕极了。那机器转起来的声音像是在我心里挠墙,那些弯弯绕绕的仪表符号我也认不全。要是弄坏了机器,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女工放下手里的筷子,眼中闪过一丝由于掌控了某种现代力量而产生的、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韧的笃定。
“后来,格奈森瑙小姐来过几回。”
她微微抬起头,似乎在回忆某个极其温暖的画面:“她一点也不嫌弃我手上的机油,她就那样握着我的手,耐心地教我怎么看气压表,怎么看懂水晶阵列的过载红线。她说,只要手熟了,懂了这门技术,咱们女人在厂里挣得不比那些臭男人少,这是能养活自己一辈子的真本事。”
女工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她没说谎。我现在一个月的工钱,抵得上以前在山里辛苦纺线一年。就是……夜里加班久了,机器不停,偶尔还是会想家。”
伊蕾娜在心底暗暗挑了挑眉。
“格奈森瑙小姐?”
这显然是一个化名,而且是一个极具异界风格的、带着某种铁血改革者意味的化名。伊蕾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曦那张在泥水坑边发糖的脸。她曾在阳光花房外,目睹过奥莉加是如何霸道又珍视地亲吻林曦的手背,克洛伊是如何用战术手套温柔地护住林曦的腕骨。而就是这双被两位王国最高掌权者视若珍宝的手,在这轰鸣的车间里,毫不犹豫地握住了一个满手机油的底层女工的手,教她看气压表。
这种在极致的权力暧昧与极致的底层关怀之间来回横跳的反差感,让伊蕾娜感到了一种直击灵魂的叙事张力。
伊蕾娜故作不知,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似乎是不经意地提起:“有没有经常来你们这儿帮助解决问题的小姐?听你们这么说,这位格奈森瑙小姐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丢进了热油锅里的火星,原本平静的交谈池水瞬间沸腾了。
“格奈森瑙小姐?嘿!这厂子里谁能不知道她!”
一个脸上沾着大块机油印子、正在往嘴里塞大面包的半兽人装配工抢着说道,那粗犷的声音里满是敬意。
“上个月,就是她领着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过来的!她说咱们三车间那个旧的通风阵法是‘老爷爷的肺’——除了喘气大声,压根不管用了!她说如果不换掉,咱们这些兄弟天天吸铁粉,活不到拿退休金那天!”
半兽人激动地拍着大腿:“没过几天,嘿!那帮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傲慢炼金术师,真就老老实实滚过来给咱们换了新设备!现在就算是在熔炉边上干活,那风吹在脸上都带着凉丝儿!”
一位白发苍苍的人类老工匠,原本正默默地啃着窝头,此刻也在围裙上用力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连连点头补充道:
“她还带头弄起了那个什么‘工友互助会’。她说,机器是铁打的,人是肉长的,谁都有个三灾六难。只要大家每个月从工钱里抠出两个铜板交上去,谁家要是出了伤病死人的急事,互助会能当场批出一笔急救的保命钱。”
老工匠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泪光:“以前在黑兽佣兵团治下,咱们要是受了重伤干不了活,那就是被扔进阴沟里自生自灭的垃圾。哪有这种把咱们当人看的规矩?这是给咱们这些苦命人留的退路啊!”
在工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最令伊蕾娜印象深刻的,还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位矮人老锻工。
他用那只粗糙如岩石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语气里透着一种技术行家遇到懂行知音时的由衷认可和折服:
“别看那格奈森瑙小姐身板儿细,那姑娘肚子里是有真货的!有回咱们在搞那个新式步枪转轴钢材的淬火,怎么弄都达不到总管府要求的硬度,废了好几炉料,几个老伙计都急得想骂娘了。”
矮人老头喝干了最后一口麦酒,眼睛亮得吓人:“结果她正好路过,也没嫌热,就在炉子边听了听淬火的声音,看的法子跟咱们老师傅传下来的完全不一样。她说要控制什么‘冷却曲线’,还拿粉笔在黑板上给咱们画了个‘温度-时间曲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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