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那是重型蒸汽锻锤在厂房深处夯击大地时发出的低沉战鼓声。每一次巨大的钢铁锤头砸下,伊蕾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车厢底板、甚至胸腔里的内脏,都在随之发生着微小却无法抗拒的共振。
“嘶——!!!”
伴随着锻锤的轰鸣,泄压气闸在达到临界点时骤然释放。高压蒸汽高速冲破狭窄阀门发出的尖锐嘶鸣,如同被囚禁的巨兽在发出撕裂耳膜的怒吼,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战马瞬间受惊发狂。
在这些重音的背景下,是成百上千条粗大的牛皮传动带在巨大的钢铁齿轮上连绵不绝的摩擦合唱。更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某种极高纯度的魔法能量,在被强行注入那些粗壮的黄铜导管、作为辅助动力驱动活塞时,所产生的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所有的声响,沉重的、尖锐的、嘶哑的、轰鸣的,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物理意义上的声学漩涡。在这个漩涡面前,任何试图保持优雅的交谈,任何试图吟唱冗长咒语的尝试,都会被瞬间搅得粉碎。
轨道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外停了下来。
这里的厂房全部由暗红色的耐火砖与粗犷的铆钉钢架构筑而成,它们如同一头头匍匐在焦土上的暗红色巨兽。那些狭小、布满灰尘的玻璃气窗中,隐隐透出熔炉地狱般的暗红火光,将周围的雾霾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宽阔的碎石马路上,满载着铁矿石、焦炭与各种沉重半成品部件的蒸汽货车川流不息,厚重宽大的车轮在路面上碾压出深深的、积满黑水的车辙印。
而在这片钢铁与火焰的丛林中,最让伊蕾娜感到震撼的,是那些穿梭在厂区间的人流。
在这里,伊蕾娜看到了紫肤的黑暗精灵。他们曾经是这片大陆上最高傲的种族,以魔法天赋和敏捷的暗杀技巧自居。
她看到了人类。那些曾经在教廷的神光下祈祷、或是握着长剑冲锋的骑士后裔,此刻皮肤被高温熔炉辐射和紫外线晒得暗红、粗糙。
她看到了矮人。那些原本就敦实、强壮得如同移动酒桶般的种族,此刻正扛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物。
她甚至看到了半兽人。那些在过去的典籍中被称为“没有理智的野兽”、体型魁梧得近乎铁塔般的生物。
在外面,在维勒尼斯的商业区或者平民区,这些种族依然保留着各自鲜明的特征、习惯,甚至是彼此之间根深蒂固的偏见与防备。
但在这里,在工业区这台庞大的绞肉机面前,所有的种族差异、历史宿怨、文化骄傲,都被一种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强行抹平了。
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身着统一的、由粗糙棉布制成的灰色工装。那些工装上没有家族的纹章,没有魔法的刺绣,只有大片大片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与褐色的铁锈。在这片被煤烟笼罩的灰色背景下,这层统一的工装就像是一层物理意义上的格式化程序,将他们从“精灵”、“人类”或“兽人”,统一降格(或者说升格)为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工业零件”。
在那些路口和厂房大门前,站着一个个神色严厉的工头。
他们手中没有握着象征权力的皮鞭或魔法权杖,而是握着一块块由皇家钟表匠精心制作的、黄铜外壳的机械秒表。
“三号高炉的焦炭补给晚了四十五秒!你们这群没睡醒的蠢货,想让炉温掉下去吗?跑起来!”
“四车间的传动轴轴承温度超标,立刻切断二号魔力阀门进行物理降温!限时三分钟!”
工头们的吼叫声在轰鸣的背景音中依然清晰可辨。秒表上那根细细的黑色指针,每一次冷酷的跳动,都代表着旧时代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被魔法与自然无限拉长的慵懒时间刻度,被彻底粉碎。
工人们在秒表的催促下,在工头的指令下,迈着急促而机械的步伐,面无表情地走向各自的岗位。他们如同被齿轮咬合的链条,毫无保留地汇入了这台巨大国家机器那永不停歇、冰冷而高效的律动之中。
伊蕾娜收起笔记本,提起裙摆,从轨道车的踏板上走下。
她的靴子踩在混合着煤渣与铁屑的坚硬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她正前方的巨大铁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用白漆写着粗体大字的黑色巨型招牌——“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第三联合钢铁与机械制造厂”。
招牌下方,站着一个早就在此等候的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人类年轻技术员。他穿着一身略显肥大的灰色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护目镜,手里拿着一个夹着一沓油印表格的硬纸板。
当伊蕾娜走近时,她从法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那份由王国首席外交官兼财政顾问——林曦,亲自签发并盖有双首夜刃鹰火漆印章的特许采访令。
年轻的技术员接过那份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羊皮纸。当他抬起头,透过护目镜看向眼前这位访客时,他的眼神中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极其强烈的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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