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疯狂了。”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让人心跳过速的宏观推演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她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拔出别在腰间的魔法羽毛笔,在粗糙的纸页上飞快地疾书。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伊蕾娜指尖触碰着的这种纸张,并非这个世界过去那种昂贵且难以保存的羊皮卷,而是由那位喜欢吃番茄肉酱面的罗慕拉大人,强行引入地球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后,由公国造纸厂利用廉价木浆大批量压制出的粗糙工业品。
这种廉价的纸张,本身就是一场知识革命的物理载体。它让文字从贵族的书房,走向了平民的街头,也让伊蕾娜此时的记录,拥有了传播给成千上万人的物质基础。
羽毛笔在粗糙的纤维上划过,伊蕾娜写下了一行行带着凌厉锋芒的花体字: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这个在战火废墟上重生的巨兽,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在陆地上用法律的刻刀和刺刀的物理穿透,去重塑旧世界的规则。它的视线,已经越过那些修筑着十二磅岸防炮的防波堤,投向了深蓝色的、被恐惧封锁的、没有尽头的无限。”
伊蕾娜停顿了一下,回想起酒馆中央那张桌子上正在进行的最狂热的对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精准至极的隐喻。
笔尖再次落下,力透纸背:
“这些聚集在酒馆里、浑身散发着朗姆酒和焦油味的探险家,就是王国意志向着名为‘未来’的命运牌桌,狠狠投出的、沾着血与酒的骰子。这把骰子落向大洋彼岸的何方,能掷出怎样的点数,决定最终输赢的,不仅是他们在遭遇狂暴飓风时的运气,更是那个站在他们背后投掷骰子的国家——其底层工业体系的坚韧度,与高层权力铁三角在战略算计上的深远度。”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伊蕾娜满意地端详着这段充满历史张力和冷酷剖析的文字。
突然,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了伊丽莎白阿姨在阳光茶座上,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带着绝对霸权的语调,向她私下许出的诱人承诺。
“写吧,小魔女。只要你的报道足够犀利,足够将那些旧大陆领主的遮羞布撕碎,不列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和远洋商船,就会成为你最忠实的出版商。我会让这套书,出现在塞尔努斯大陆每一个识字之人的案头。”
想到这里,伊蕾娜那张原本保持着深邃与冷酷的绝美脸庞上,突然不受控制地崩塌了。
她的嘴角疯狂上扬,眉眼弯成了一道见钱眼开的弧线。她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币在金库里互相碰撞发出的天籁之音,看到了自己成为超越那个呆板记录者“妮可”的伟大畅销书作家,伴随着无与伦比的名声和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闪闪发光的版税。
伊蕾娜忍不住捂住嘴,露出一个难以掩饰的、精明且充满极致财迷气息的灿烂笑容。在周围震耳欲聋的水手划拳声掩护下,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不可查的声音,美滋滋地嘀咕了一句:
“小钱钱,真心甜呀~”
这句话刚一出口,伊蕾娜自己就先愣住了。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独立且高深的跨维度观察者”,竟然在这种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时刻,暴露出了如此庸俗的资本家嘴脸,简直是严重的职业失态!
“咳咳。”
伊蕾娜连忙用一声轻咳掩饰尴尬。她迅速调动体内的一丝冰系魔力,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用那股物理层面的冰冷刺痛感,强行平复了自己那颗因为金币幻影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拉下帽檐,将那双紫色的眼眸重新凝聚起深邃无波的睿智光芒,硬生生地将自己从版税的粉色泡泡里,拉回了冷酷现实的正事中。
她合上手中那本承载着历史重量的笔记本,转头望向酒馆那一排满是经年盐渍和油污水垢的玻璃窗外。
厚重的夜幕,已经如同黑色的天鹅绒般,彻底降临在这座喧嚣的维勒尼斯港湾之上。
但港口并没有因为黑夜的到来而陷入沉睡。在码头两侧那些刚刚点燃的、散发着昏黄光晕的防风汽灯照耀下,伊蕾娜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看到了那片停泊在深水区的庞大舰队。
那些用数百年树龄的铁桦木和生铁穹甲打造的远洋商船与探险船,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海面上。
它们高耸入云的主桅杆,如同在夜空中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直刺那片漆黑的苍穹;那些被粗大麻绳紧紧收起的厚重帆布,就像是一群在暗夜中收拢了巨大羽翼、积蓄着狂暴体力的远古猛禽;而那些在海风中被拉扯得紧绷绷的、发出轻微颤鸣的错综缆绳,则犹如一张张随时会向着深渊弹射而出的、拉满到极限的致命弓弦。
伊蕾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读懂了眼前的画面。
海湾里的每一艘整装待发、吃水极深的船只,都是一个即将离弦的、载满了无尽野心与致命未知的重型箭矢。它们不仅会射向新大陆的心脏,也随时可能反弹回来,刺穿射手自己的胸膛。大航海时代的双刃剑属性,在这个静谧的夜色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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