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尼斯城那属于初夏的微风,裹挟着王城花园里刚刚绽放的蔷薇甜香,正试图从半掩的落地窗缝隙里挤进议事厅,给这个充满了沉重严肃氛围的房间带来一丝鲜活的生机。
然而,这股带着大自然生机与活力的气息,却在撞上一张几乎铺满了半个房间的巨型橡木长桌时,被那股浓重到近乎凝固的墨水味和羊皮纸的霉味瞬间击碎,溃不成军。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凌乱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军费预算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的数字,其上的黑色墨迹甚至尚未干透,便被粗暴地与边境防御工事那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草图交叠在了一起。
林曦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高背椅里,两根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正试图将自己的思绪,从“增加五十门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的黄铜造价”与“黑木堡南侧棱堡防御墙的水泥标号与钢筋配比”这种令人绝望的泥沼中强行拔出来。
作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刚刚走马上任的外交总管,林曦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的工作应该是穿着笔挺的礼服,在铺着红地毯的接待室里,用滴水不漏的辞令去应付那些各怀鬼胎的邻国使节。
但自从建国大典之后,奥莉加这位新晋的女王陛下,仿佛突然打通了某种名为“压榨挚友”的奇经八脉。她以一种近乎惨无人道、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强行把林曦从刚刚挂牌的外交部办公桌上薅了过来,按在议事厅的椅子上,充当免费的财政与工程核算苦力。
林曦后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堆积如山的政务,不过是奥莉加用繁重工作“欺负”她、变相增加两人独处时间的腹黑开端罢了。
“小曦……”
一声带着几分甜腻、几分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的呼唤,在林曦耳畔响起。
奥莉加不知何时已经从长桌的那一头绕了过来,几乎是半个身子都伏在了林曦所坐的椅背上。那头曾在绝望中因为极度忧愁而褪去生机的银发,此刻被女王随意地用一根发带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她那沾着一小块墨水污渍的绝美脸颊。
此刻的奥莉加,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在建国大典上庄严接过国书、宣誓“王在法下”的威严君主模样?她紧紧咬着一支鹅毛笔的笔杆,原本高贵清冷的银灰色眼眸里,此刻写满了对金钱的、赤裸裸的饥渴。
“小曦,如果我们以王室的名义签发特别法令,把谷地镇明年的秋收税收提前做抵押,换取商人们的借款,我们能不能再从兵工厂挤出三个营的线膛枪产量?克洛伊昨天还在跟我抱怨,新招募的四个连队只能拿着削尖的木棍进行刺杀训练。”
奥莉加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更近地凑向林曦。她身上那种混合着玫瑰精油与淡淡汗水味的独特幽香,犹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林曦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奥莉加的呼吸轻轻打在林曦的侧颈上,惹得林曦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曦无奈地叹了口气,强忍着想要伸手去帮奥莉加擦掉脸颊上那块墨水污渍的冲动。在处理国家财政危机的时候,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都会导致大脑算力的严重下降。
“奥莉,我的女王陛下。”林曦转过头,目光严肃地盯着奥莉加近在咫尺的眼睛,试图用基础经济学常识击碎她那危险的幻想,“寅吃卯粮是财政崩溃的开始。谷地镇的秋收是保证明年全国平民不饿肚子的底线。你现在把明年的粮食抵押出去造枪,明年秋天如果遇到一点点旱灾或者虫害,你就会面对几十万端着你造的线膛枪、饿红了眼的饥民。国库的老鼠现在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再这么入不敷出,克洛伊那边的主力部队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更别提扩编了。”
就在林曦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给这位缺乏现代金融常识的女王补上一堂残酷的宏观经济学课程时,一阵轻快得近乎冒失、与这沉重气氛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便如同一阵旋风般席卷了进来。
伴随着这阵脚步声冲入议事厅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诡异的活泼气场。
那是浓郁的番茄肉酱面香味,混合着陈年松节油的刺鼻气味,以及极其名贵的天然矿物油画颜料的味道。
是罗慕拉。
自从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正式挂牌营业、各项秩序走上正轨以后,这位顶着灰色狼耳和蓬松狼尾的意大利文明实体,就彻底放飞了自我,将“甜蜜的闲散”发挥到了极致。
她早就不穿那身紧绷的职场西装套裙了。此刻的她,外面套着一件沾满了五颜六色颜料斑点的粗布围裙,里面则是一件舒适的丝绸衬衣,领口微微敞开。她那对灰色的狼耳兴奋地高高支棱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摇动的频率之快,简直透着一股刚刚在地下城挖出远古巨龙宝藏的狂热雀跃。
如今的罗慕拉,已经完全融入了公国的日常生活。她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内城区那家永远排长队的王室特批披萨店、被她强行按照罗马最高标准重新整修的王宫厨房,以及新兴的手工艺作坊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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