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夹在这两道足以将人融化的视线中央,林曦只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无奈地在精神链接里同时向两人传递了一个“注意场合,端正姿态”的警告脉冲。
“当——”
第十二下,也是最后一下报时钟声,在空气中荡开最后一圈物理涟漪。
余音未绝。
“嘎吱——”
沉重的包铁橡木宫门,在隐藏于墙体内部的液压机械辅佐下,发出一声犹如巨兽苏醒般的沉闷呻吟。粗大的金属活塞推压着厚重的门轴,在机械咬合的齿轮声中,两扇高达五米的巨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这又是一个充满讽刺与张力的细节——保留了旧时代工艺和材料的厚重木门,其开启的动力,却早已被现代工业的液压泵所取代。
一瞬间,偌大议事厅内,数百名各族代表、新军将领、以及刚刚从平民中选拔出来的基层官员,他们的呼吸在同一秒钟陷入了停滞。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连同这片大陆历史那无形且炽热的聚光灯,齐刷刷地投向了逆光走来的那个身影。
伊丽莎白。
当林曦看清门外那个逆光而立的剪影时,她的瞳孔在生理本能的驱使下骤然收缩。
今日的伊丽莎白阿姨,截然不同于往日那个喜欢坐在温室阳台上、穿着蕾丝边洋装、端着大吉岭红茶,动辄用玳瑁折扇敲打林曦脑袋的腹黑女官。那些属于长辈的促狭、戏谑、甚至是带着恶趣味的偏爱,在这一刻被她尽数剥离、封锁、深埋。
她换上了一袭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时期大礼服。那是一种深邃到几乎要将光线吞噬的普鲁士蓝。繁复而沉重的纯金丝线,在厚实的天鹅绒面料上,绣出了一幅幅象征着大航海时代无敌舰队、巨浪与王权交织的古老纹章。
她没有戴折扇,甚至没有多余的首饰。她的双手戴着雪白的丝绸手套。
她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庞上,此刻悬挂着的是一种属于古老地球文明的、沉淀了数个世纪大国博弈血泪的郑重威严。那是日不落帝国在全盛时期,俯瞰世界版图时才会展露出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柄。
在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用纯金卷筒封装的羊皮纸卷轴。
那是一份国书。
但在林曦这样深谙国际政治法则、曾无数次在历史档案馆里翻阅过条约复印件的人眼中,那根本不是由纸张和墨水组成的普通文件。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沉甸甸的、由高维文明意志亲自背书的终极钥匙。它的作用,是砸碎“公国”这把在过去三年里,被临时挂在历史门扉上的脆弱锁头,从而重塑整个大陆的地缘政治格局,彻底开启一扇通往“主权王国”的全新大门。
打出来的胜利,终究只是战场上的数字;只有在法理上被彻底承认,那份鲜血浇灌出的尊严,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伊丽莎白迈出了第一步。
“哒。”
纯手工缝制的小牛皮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砖上。这一声脆响,仿佛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起搏点上。
伊丽莎白的步伐节奏,经过了堪称精密钟表般的计算。不急不缓,每两步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她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令人呼吸困难的威严,但这种威严又被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一条红线内——它彰显力量,却又不至于让这片刚刚站起来的土地上的人民感到屈辱与压迫。
那是郑重其事的外交礼仪,绝非高维施舍者高高在上的傲慢巡视。
而跟在伊丽莎白身后半步距离的,是作为武官代表出席的威灵顿公爵。
这位曾经在军校沙盘前,用教鞭和概率论把克洛伊抽打得灵魂碎裂、强行将冷兵器英雄主义格式化为现代工业指挥逻辑的老派军人,今日穿上了一身挂满金色流苏与繁复勋章的猩红色大元帅礼服。
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庞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每向前迈出一步,宽阔胸膛上挂满的那些代表着无数次尸山血海、代表着大英帝国近代征服史的金属勋章,便会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声音落在土着将领的耳中,或许只是华丽的装饰音。
但在林曦、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耳中,这勋章的碰撞声,是对今日这场法理承认背后,那不容置疑的武力后盾的无声宣告。
更是对碎石峡谷战役中,那六万具被火炮和米尼弹搅碎的敌军尸骨的盖棺定论。
威灵顿公爵胸前的每一声脆响,都在冷酷地计算着一场等价交换——那场绞肉机般的战役,那些泼洒在峡谷反斜面的、属于旧时代联军的黏稠鲜血,便是她们换取今日这张地缘政治牌桌终极入场券的唯一等价物。
没有武力的背书,外交礼仪只是餐桌上的笑话。
林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金色的卷筒。
在国际法理与地缘政治的残酷丛林中,承认一个“公国”与承认一个“王国”,其权重差异,犹如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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