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无法用双眼去“看到”真实的战场,她的视线被物理和魔法的双重空间死死锁住。
她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
在黑暗的脑海中,她依据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步兵操典、依据她前世在军校里学到的那些近现代战史知识,痛苦而艰难地、一帧一帧地重构着这场战役的进度条:
如果情报网没有延误,如果克洛伊的行军速度达标,现在这个时候……炮火准备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峡谷底部敌军的编制,在六磅和十二磅炮的交叉洗地中,应该已经被彻底打散了。
那么现在,步兵的线列,应该正在按照操典上规定的、每分钟七十步的绝对频率,像一堵墙一样向下推进。
对,现在该轮到最后收尾的排枪齐射,和最残酷的刺刀见红了。那个只知道骑士冲锋的半精灵,她有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她有没有乖乖地站在指挥位置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拔出剑自己冲进死人堆里?
每一次在脑海中这样推演,都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一种巨大的、令人心脏骤停的不确定性。
林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她理智上绝对信任克洛伊的指挥天赋,信任那些新兵们用无数汗水和血泡浇灌出来的训练成果;她更信任那些由自己和伊丽莎白阿姨亲手引进、并用高压手段强行在异界推广的近代陆军操典。
但是,理智,在有些时候是极其苍白无力的。它永远无法完全抵消人类在面对未知深渊、面对挚爱之人可能遭遇不测时,那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的恐惧。
冷汗,顺着林曦的脊背一点点渗出,浸湿了她里面的衬衣。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如果不仔细感知甚至会被当成微风拂过的魔力波动,毫无预兆地划破了结界内部那令人窒息的宁静。
伊丽莎白的那位总是神出鬼没、如同影子般没有存在感的半血族贴身侍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曦身旁的藤椅侧后方。
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古典机械,精准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双手极其恭敬地奉上了一个用深红色火漆死死密封着的厚实牛皮纸信封。
在这个没有风吹进来的结界里,在这个满是红茶和花香的阳台上。
当那个信封出现的一瞬间,林曦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隐隐透出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刺鼻硝烟味,以及那令人作呕的、属于大量人体血液干涸后的浓烈血腥味。
这股味道,是战报真实性最无可辩驳的物理凭证。它不是后方参谋部里用打字机吐出来的冰冷文字,它是从数百公里外、那个硝烟和残肢断臂还未冷透的战场上,被传令兵用命换回来的、带着地狱温度的答卷。
林曦的呼吸,在嗅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几乎完全停滞了。
她的视线就像是被最强力的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她那漆黑如墨的瞳孔,在极度的紧张中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端着茶杯的手指,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力,骨瓷杯壁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
然而,伊丽莎白并没有立刻接过信封。
这位高维文明的考官,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那本水彩画册,将它妥帖地放在桌角。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临近虚脱边缘的林曦。
伊丽莎白显得极其漫不经心,她缓缓地抬起手,从那繁复的蕾丝袖口里,抽出了一柄造型古朴、镶嵌着蓝宝石的纯银拆信刀。
“呲啦——”
纯银刀刃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划破牛皮纸封口的声音,在死寂的阳台上被无限地放大了。那声音,简直就像是直接在刮擦着林曦那根已经脆弱到极点的神经,每划一下,林曦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抽搐一下。
伊丽莎白这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她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折磨林曦,她是在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慢动作,逼迫林曦将这一刻的煎熬、将这几十分钟里的无助,如同烙铁烫在皮肤上一样,死死地刻进灵魂里!
她要让林曦永远记住:只有靠自己人握着枪打赢的仗,才能带来真正的、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尊严!
终于,伊丽莎白抽出了里面那张薄薄的、印着公国通讯密码的电报抄件,将它在眼前缓缓展开。
阿姨的目光在那张散发着刺鼻油墨味和血腥味的纸页上飞速扫过。
一秒。
两秒。
十秒。
伊丽莎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没有皱眉,也没有微笑,那张绝美的脸庞就像是一尊由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完美冰雕,透着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绝对冷酷。这是她作为这场“生死大考”主考官的最高职业素养,在没有消化完所有的战略数据之前,她绝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的底牌。
但对于林曦来说。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得如同凝固的千年琥珀。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陷入沼泽般的粘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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