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座名为尼达威尔的公国是废墟上重建的奇迹,那么这支一百五十人的连队,简直就是这片大陆苦难历史的微缩展览馆。
林曦的目光缓缓扫过第一排。那里站着十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她们的眼底深处,至今依然残留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那是经历了黑死病级别的瘟疫,又在无情的战火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所有亲人后,被绝望彻底腌入味的寡妇。她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信仰,仅仅是因为新军管三顿饱饭,能让她们在夜晚那空荡荡的营房里,用肉体的极度疲惫来换取几个小时没有噩梦的睡眠。
视线向后移动,在第三排和第四排,混杂着一批眼神凶狠、像受惊的野兽般时刻保持警惕的女人。她们的后脖颈上、手臂内侧,隐隐露出一些狰狞的烫伤疤痕。那是沃尔特在黑之城建立的“奉仕国”留下的奴隶烙印。她们是历经千辛万苦,从那个变态的、以性奴隶制为核心的地狱里逃出来的战俘。在她们眼中,手里那杆粗糙的燧发枪,是她们这辈子唯一能够依靠的、用来粉碎地狱大门的神圣法器。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甚至还有几个皮肤白皙、虽然刻意掩饰但依然能看出过往养尊处优痕迹的年轻女孩。她们是家道中落的破落贵族家的小姐。当旧的封建神权和血统论被公国的新秩序无情碾碎后,她们不甘心像金丝雀一样被困在深闺里,被那些落井下石的债主当做抵押品卖掉,于是咬着牙,剪断了长发,穿上了粗糙的军装。
寡妇、战俘、贵族小姐……这三种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她们原本都不是自愿选择军人这个职业的,她们只是被这个扭曲的旧世界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缘,在无路可退的绝境下,做出了唯一的选择——拿起武器,砸烂那个吃人的世界。
此刻,无论她们过去是何种身份,统统都穿着公国兵工厂统一配发的、与地球上普鲁士军队款式大致相同的深蓝色军服。
整齐划一的深蓝色,犹如一片深邃的海洋,粗暴地抹平了种族与阶级的巨大鸿沟。胸前那一排黄铜纽扣,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着一种冰冷、甚至有些残忍的金属光泽。
无论是暗精灵那深紫色的肌肤,还是半兽人那浅褐色的脸庞,亦或是人类女孩那苍白的脸颊,此刻都被高强度训练逼出的汗水洗刷得晶亮。汗珠汇聚在一起,顺着她们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无声地砸在脚下那片被踩得坚硬如铁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湿润凹坑。
看着眼前这群在痛苦与疲惫中苦苦支撑的士兵,林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林曦,公国的外交总管、《婚姻法》的主笔、让那些旧贵族闻风丧胆的“卫生独裁者”、那个躲在幕后与伊丽莎白阿姨、罗慕拉姐姐一起在沙盘上推演大陆格局的“执棋者”。
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穿上满是汗臭味的军装,像个暴躁的屠夫一样重操旧业?
时间倒回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彼时的林曦,正把自己关在王宫改建的最高机密书房里,像一块贪婪的海绵一样,在一堆堆散发着霉味的异界地缘政治羊皮卷、旧大陆矿产分布图和密探送来的情报中疯狂汲取信息。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满了墨水。
就在她刚刚摸清了主教国几条隐藏的走私商路时,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跫音,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伊丽莎白阿姨,带着那一身令人窒息的、属于大航海时代与工业革命杂糅的历史厚重感,优雅地走了进来。
伊丽莎白依然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维多利亚宫廷制服,手上戴着雪白的蕾丝手套。她将一杯冒着热气、香气醇厚的大吉岭红茶轻轻放在林曦堆满文件的桌案上,顺手将一张盖着绝密火漆的调令压在茶托下。
“我亲爱的小曦,”伊丽莎白的声音空灵、傲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施压感。她隔着桌子,微微俯下身,金色的波浪长发垂落在林曦的脸颊旁,带来一阵好闻的红茶与火药混合的香气。
“你在穿越前,好歹也在你们那个国家的通讯班当过副班长,对吧?”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
林曦警惕地向后靠了靠,手里还捏着鹅毛笔:“阿姨……不,伊丽莎白阁下。那是通讯兵!我是负责背着电台跑山头、接线路的,不是步兵指挥专业!”
“别管是不是通讯兵,也别拿专业不对口来搪塞我。”伊丽莎白伸出带着白手套的食指,轻轻点在林曦的鼻尖上,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要你有基层带兵的经验,哪怕只限于怎么训练那些新兵蛋子走直线、叠被子,你也必须给我顶上去。”
伊丽莎白直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尼达威尔:“公国的造船厂每天都在下水新船,兵工厂的流水线一天能压出几千发破魔铅弹。我们的武器多得可以在仓库里堆成山。但是——我们的基层军官缺口,比沃尔特那空荡荡的脑壳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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