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票,开始比那些金币更频繁、更高效地在各大商会的商人们手中流转。一笔涉及到几十万斤生铁的大宗交易,只需要在铺着天鹅绒的桌面上,轻轻递过几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片,就能在五分钟内完成交割。
当然,由于外界其他老牌国家对公国的敌视与封锁,这种信用体系目前只限于公国国内,以及几条被公国海军实际控制的隐秘贸易线上流通。那些依然沉浸在中世纪迷梦里的神官和旧贵族,依然傲慢地不承认这个“新生异端国家”的纸币。
但这,根本无法阻挡一种全新思潮的蔓延。
“利润”。
这个在过去黑暗精灵旧贵族的口中,带着几分市井铜臭、甚至被视为血统不纯和贬义的词汇,在如今的公国里,在罗慕拉那套“文艺复兴”理论的潜移默化下,已经被彻底去污名化了。
它成了一种公开的、正当的、甚至是神圣的动力。它驱动着那些作坊主们日以继夜地熬红了眼睛去改良镗床和蒸汽机的技术;驱动着那些商人们冒着风暴和海盗的风险,疯狂地去开拓海外的市场。
阳光正好。
罗慕拉·费利克斯穿着一身极其舒适、贴合着她那傲人曲线的丝绸长裙,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她端着一杯用手摇研磨机现磨、散发着浓郁焦香的黑咖啡,慵懒地倚靠在繁华商业街一家高级成衣店的二楼阳台上。
她的身后,那条灰色的狼尾巴正以一种极其愉悦的频率,在空气中轻轻地画着圈。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熙熙攘攘、充满着讨价还价声和马车轱辘声的人群,金色的琥珀色眼眸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欣慰与属于“导师”的巨大成就感。
这就是她一直向林曦和奥莉加推崇的、“氛围”的力量!
不需要像南方那个腐朽的教廷一样,用骑士的长剑抵着平民的脖子,去强行灌输什么“生来有罪、死后救赎”的狗屁教条。也不需要像伊丽莎白那样,动不动就用机枪和封锁令去恐吓世界。
作为上位者,作为文明的执棋人,你只需要创造出一种宽松的、自由生长的环境。
在这个环境里,对苦难的反思能够得到《神曲》那样的赞美,对世俗生活的热爱能够被《歌集》大声歌颂,市井的机智与追求快乐的欲望,能够被《婚姻法》和银行体系所允许。
然后,你要做的,就是轻轻地、缓慢地,松开那些束缚在人们手脚上的、几道生锈的封建枷锁。
剩下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你去操心。那些聪明的、渴望生存、渴望过上更好日子的生灵们,自然而然就会像水流寻找洼地一样,找到那条最“经济”、最“有效率”的共存与合作方式。
至于资本?
在罗慕拉这位经历了地球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的罗马母狼看来,它从来都不是什么面目可憎、生来就要吃人的怪物。它不过是这种被彻底解放了的物质需求,与人类无尽的能动性交织碰撞后,所产生的必然、且无比自然的社会结晶罢了。
就在罗慕拉眼皮子底下的街道拐角处,她亲眼目睹了这种“结晶”是如何具象化的。
几个月前,城东的一位高傲的纯血精灵工匠,接到了军方一笔巨大的打磨火枪枪管内膛的订单。起初,她依然固执地想要依靠自己精妙的风系魔法,一点一点地去进行手工打磨。但她很快沮丧地发现,就算她把魔力彻底榨干,那种效率,也根本无法满足市场那犹如黑洞般的巨大胃口。
而就在她一筹莫展时,几个人类监工找上了门。那几个人类没有任何魔法天赋,但他们那严密的、将一个复杂工序拆解成十几个简单动作的流水线组织能力,以及对无技术劳工的统筹安排,却能在一天之内,让那家工坊的产量直接翻上五倍!
精灵提供核心的精度校准技术,人类提供流水线管理与劳动力。
不需要任何政府官员的出面撮合,那位曾经用鼻孔看人的人类监工,和那位曾经视人类为蝼蚁的精灵工匠,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在一家酒馆的长桌两端坐了下来。他们端起装满劣质麦酒的橡木杯碰在一起,心甘情愿、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签下了那份五五分成的利润合作契约。
还有在武器贸易市场上。当一个精打细算的人类商人两眼放光地发现,只要在自己工厂里量产出来的廉价燧发火枪的火药池上,花几个银币请低阶精灵附加上一个简单的“防潮风元素魔法”,就能让这件本来在雨天就会变成烧火棍的商品,在多雨的海外市场上获得十倍的溢价时。
那些人类商人对待精灵附魔师的态度,瞬间就从防备变成了恨不得供起来的财神爷。
这种由纯粹的“利益”所驱动的种族融合,比任何盖着王室大印的行政强制命令、比任何道德高地上的空洞呼吁,都要来得强大,也来得更加持久。因为它扎根于人性的最深处。
罗慕拉惬意地抿了一口咖啡,在阳光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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