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那些让你们发高烧、让你们的伤口流脓烂掉的罪魁祸首是什么?是你们触怒了虚无缥缈的神明吗?是沃尔特的恶毒咒语吗?不是!”
林曦猛地提高音量:“那是你们肉眼看不见的‘小恶魔’!它们就密密麻麻地藏在那些脏水里,藏在腐烂的尸体上,藏在你们从来不清洗的指甲缝里!”
难民们愣住了。连那个挥舞短剑的土着医师也呆滞地停下了动作,刀尖不由自主地垂落。“小恶魔”这个词,精准地触碰到了她们认知中关于黑暗力量的盲区——她们不懂细菌,但她们的文化里充满了对恶魔的恐惧与描绘。
林曦用她们原有的概念框架,完美承载了全新的医学知识。
她转过身,从一名呆若木鸡的英军护士托盘里,拿起一瓶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罐。她将玻璃罐高高举起,让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折射在药液上,散发出一种充满希望的光晕。
“而这让你们觉得刺鼻的水,”林曦指着地上的来苏水,“是用来杀死体外那些‘小恶魔’的净火!是把它们连根拔起的圣水!”
随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罐:“至于这个,这是一种名为‘青霉素’的终极武器!它是专门用来进入你们的身体,精准追杀那些已经钻进你们血液里、正在啃食你们生命、带来污秽与高热的恶魔统领的!”
这段转译堪称精妙绝伦。净火驱魔,武器猎杀统领,这完全符合土着的宗教与魔法认知体系;但它传达的内核,却是绝对现代化的——消毒剂外用杀菌,抗生素内服灭菌。林曦没有试图去改变她们的思维框架,她像一个高明的黑客,直接在她们现有的框架内部,强行注入了知识升级的代码。
营地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来苏水在泥地里冒泡的微弱嘶嘶声。
奥莉加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战士和子民像受惊的幼兽一样,虽然不再疯狂反抗,但依然对那些拿着针管和药剂的陌生人保持着深深的畏惧。女王的心如同被浸泡在盐水里反复揉搓撕扯,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彻底、干脆地将奥莉加那延续了几百年、深植于骨髓的常识认知,如同用一柄重锤砸向玻璃般,砸了个粉碎。
不远处的担架上,躺着一名年轻的精灵女孩。她的腹部在突围时被敌人的投石机碎石无情洞穿,一段发黑的肠子甚至流出了半截,混合着泥水暴露在空气中。旁边那位主教国高薪聘请来的随军牧师,已经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女孩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用悲悯的语调宣判:
“光明神也无法挽回她破碎的灵魂,准备后事吧。”
但那些戴着口罩、浑身散发着刺鼻味道的人类军医,根本不理会什么见鬼的神谕。两名强壮的医疗兵粗暴地推开了还在喋喋不休的牧师,像抢夺战利品一样将女孩抬上了铺着洁白无菌布的简易野战手术台。
剪刀无情地剪开被血浆黏住的衣物,紧接着,半瓶双氧水被毫不犹豫地倾倒在那个可怕的贯穿伤口上。
“嗤啦——”
白色的泡沫在发黑的烂肉上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翻滚,伴随着女孩微弱却凄厉的惨叫,那画面在土着眼中,简直比最恶毒的黑魔法还要残忍。
主刀的军医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他手里握着一柄散发着冷冽寒光的、小巧却锋利无比的金属刀片。
没有冗长晦涩的咒语,没有绚烂夺目的魔法光效,更没有对神明的祈求。
那柄手术刀冷酷而精准地切入,如同庖丁解牛般,将那些坏死的、发黑的、散发着恶臭的血肉一丝不苟地切除。鲜血刚刚涌出,立刻被旁边默契配合的护士用止血钳和纱布死死压住,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那个在土着牧师眼中如同屠夫般的医生,竟然拿出了一根弯曲的银针和带着韧性的羊肠线。
他们就像是尼达威尔城里那些最熟练的皮匠,在缝补一件被利刃划破的皮铠一样,将女孩那撕裂的腹部肌肉、筋膜和皮肤,一层一层、一针一线地强行缝合了起来。
整个动作冷静、精密、毫无感情波动,透着一种近乎机械般无情的秩序感。
最后,一针粗大的玻璃注射器刺入女孩大腿的肌肉,将那种黄色的“对付恶魔的武器”——青霉素——缓缓推入了她的体内。
这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套流程,与半年前那场解围战中英军展现的“左翼攻坚标准化流程”形成了完美的、令人战栗的镜像。那时是:遇阻、发射破魔弹、投掷烟幕、工兵爆破、刺刀冲锋清场。而现在是:诊断、双氧水清创、手术刀切除、止血钳阻断、缝合并注射抗生素。
同样的精密冷酷,同样的标准化作业,同样的不可阻挡。一个是杀戮的流水线,一个是救命的流水线。这种极致的对称,本身就是对“文明力量”最深刻、最震撼的展示——高维的工业文明,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高效地毁灭生命,也可以像拼接机械零件一样,高效地将生命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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