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太熟悉,却又太陌生。
半年前,在尼达威尔城外的废墟上,奥莉加踩着高跟鞋走入血泥中,那一声“吧唧”,踩断了女王的血统傲慢,踩碎了魔法时代的旧日幻影。那是敌人的血,是战争的残渣。
而今天,林曦迈出的这一步,靴底沾染的,却是同胞的脓血与绝望。她觉得自己踩在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大片粘稠的、正在痛苦蠕动的生命本身。
奥莉加就走在林曦的身侧。
这位往日里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面对破魔铅弹也面不改色的黑暗精灵女王,此刻的脸色比天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还要毫无血色。她那暗金可可色的肌肤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那头标志性的纯黑长发都显得黯淡无光。
奥莉加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死死牵引着,迟缓地、痛苦地扫过那些蜷缩在简陋草席上,甚至因为草席不够而直接躺在泥水里的身影。
她们是她的子民。
三个月前,当新军的米字旗与王旗插在收复的城头上时,就是这些人,从躲藏的深山老林里哭喊着跑出来,跪在道路两旁亲吻新军士兵的靴尖,迎接王师的归来。她们满怀希望,以为终于逃离了沃尔特的奴役,以为能重新拥抱尼达威尔的阳光。
但现在,她们正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烂絮,在瘟疫的高热与病痛中痛苦地痉挛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精灵女孩,甚至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张大干裂的嘴唇,像濒死的鱼一样在泥浆里苟延残喘。
这些伤患没有力气大声呼救,但她们所承受的痛苦,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营地里,沉默而震耳欲聋。
克洛伊挺直了脊背,如同往常一样,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般守卫在奥莉加的另一侧。这位换装了普鲁士风格修身军服的半精灵女骑士,脸上依旧板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能够穿透她的理智防线。
但林曦敏锐地注意到,克洛伊那只搭在腰间佩剑护手上的右手,正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生着难以察觉的高频颤抖。
这位曾经在王座厅前用断剑挡住数万佣兵、立下“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血誓的铁血骑士,此刻正面临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的剑刃可以斩断佣兵的喉咙,她的步枪可以打穿重甲骑士的胸膛,但面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病原体,她引以为傲的武力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一样毫无用处。
克洛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已经生生地掐进了硬木剑柄的纹理之中,挤出了细微的木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惨白。
相比于陷入悲痛与无力感的三人组,走在最前方的伊丽莎白阿姨,则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
在这座弥漫着屎尿、腐肉与酸臭草药味的炼狱中,伊丽莎白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被强行拼贴进画面的维多利亚时代剪影。
她穿着一袭考究的深蓝色长风衣,裁剪得体的线条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双手戴着洁白无瑕的丝质手套,右手捏着一块喷洒了纯正玫瑰香水的蕾丝手帕,正轻轻掩住口鼻。
这个动作由她做出来,不仅没有任何粗鄙的嫌弃感,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审视一切的贵族做派。她脚下的黑色高跟鞋仿佛带着某种排斥污秽的规则立场,所过之处,那些泥水与脓血自动向两旁排开,连一滴都没有溅落在她的裙摆上。
伊丽莎白那双宛如深海般碧蓝的眼眸,冷漠地扫过这片营地。她的目光像是一柄经过高温消毒、锋利无匹的现代外科手术刀,没有带一丝一毫的情感,精准地切开了这悲惨表象下的病灶。
“混乱,低效,极度不卫生。”
伊丽莎白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林曦、奥莉加和克洛伊的耳中。
这不是来自长辈的悲悯。这完全是地球高等学府里,那位最严厉、最不近人情、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导师,在批改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时,所发出的毫不留情的批评。
听到这句冰冷的评价,奥莉加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她猛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她的声带:
“阿姨……可是她们的心,已经死了大半了。我们的治愈魔法对这种未知的疫病毫无作用。那些主教国高价请来的牧师,用尽了光元素,连让她们退下四十度的高烧都做不到。”
女王的眼眶通红,往日里那股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政客手腕,在同胞成片死去的惨状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伊丽莎白停下脚步,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含泪的异界女王。那双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那绝对不是凡人所谓的“同情”。
作为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伊丽莎白的记忆库里,装载着人类历史上最惨烈、最宏大的死亡画面。她见证过黑死病如收割机般席卷欧洲的绝望,她亲历过伦敦大瘟疫时,大街小巷堆满尸体、拉尸车铃声昼夜不息的地狱绘卷。眼前这个只有几千人规模的瘟疫营地,在文明意志的视野里,甚至连个小水花都算不上,根本不足以让她产生悲天悯人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