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清楚,奥莉加那颗属于统治者的聪明头脑,可能已经在刚才的震撼中悟出了一些东西。但她必须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她必须用最残忍的语言,给这位即将在这个废墟上建立新秩序的女王,进行一场剥皮抽筋般的认知手术。
“什么狗屁英雄史诗?”
林曦猛地挥动那只握着铁盔的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愤怒的半弧,水滴混合着血浆甩在焦土上。“什么见鬼的骑士浪漫?什么高雅的贵族游戏?!”
“不!奥莉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些!看看这满地的碎肉,看看挂在树枝上那些被炸烂的肠子,看看这满地的残缺不全!”林曦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泣血的控诉,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上回荡,“这就是他妈的战争!”
她必须用这种最粗粝、最不留情面、甚至显得粗鄙的词汇。因为在面对这种规模的屠杀时,任何修辞手法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这种最直白的脏话,才配得上眼前这毫无下限的粗粝现实。
“它从来不是什么荣誉的试炼场。它就是一台吃人的机器!”
林曦将铁盔猛地砸在脚下的泥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冰冷、高效、泯灭人性!这台机器不认识你们信奉的神明,不分辨你们各种族之间的爱恨情仇,更不在乎你有着怎样凄美的过去、高贵的血统!它的底层逻辑,简单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只要操作机器的人输入了‘敌人’的坐标点,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输出成吨的‘死亡’与漫山遍野的‘废墟’!”
林曦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那锐利得像要刺穿奥莉加灵魂的眼神,逼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王。
“你觉得我们赢了吗?”林曦冷笑着反问,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悲凉的弧度,“是的,从战术结果上看,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甚至把沃尔特的杂牌军碾成了渣。我们救出了地牢里的同胞吗?是的,她们没死。”
林曦猛地吸了一口刺鼻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是代价呢?奥莉加,你想过代价吗?”
“那些死在红衫军第一轮冲锋里、倒在魔法护盾反击下的年轻士兵呢?还有那些在这片焦土上,永远失去了手脚、失去了理智、灵魂永远残疾的幸存者呢?”
她猛地转过头,伸出手,指向远处那些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在尸堆中穿梭、忙碌着清理战场的英军士兵。
“你以为他们是享受荣耀的胜利者?不!你错了!在这场屠杀里,没有赢家。”
林曦的声音微微发着颤:“他们只是服从于这台庞大绞肉机齿轮转动的、被彻底抹杀了个性与灵魂的工业零件!当战争一旦开启,就没有人能从这片泥潭里全身而退。很多拿着枪、活到最后的士兵,他们的身体虽然完整,但他们的余生,都将被每晚准时造访的噩梦一口口吞噬!他们的灵魂,早就跟随着这些炮弹一起炸碎在了这片异界的泥土里!”
林曦喘着粗气,双眼通红。
华夏母亲赋予她的、属于那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底蕴古国的唯物史观,以及她作为一名前共和国军人所接受的现代军事教育,在此刻,化作了字字泣血的雷霆,在这片异界的焦土上轰然炸响。
“这是地球人类,用一场名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浩劫,用数千万人填进堑壕里的发臭尸骸,用一代人几乎断绝的血泪,换来的最惨痛的教训——”
“战争,永远是政治手段无能的体现,是外交彻底破产的最终结局,是世间所有悲剧和罪恶的终极放大器!”
“它从来就不该被吟游诗人用竖琴去美化!不该被写进史书里去当做丰碑歌颂!更不该被那些坐在绝对安全的堡垒里、喝着红茶的掌权者,轻易地、轻飘飘地按动启动的按钮!”
说到这里,林曦突然有了动作。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攥住了奥莉加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是一只属于女王的、冰凉且正在微微颤抖的手。林曦没有丝毫温柔的安抚,她攥住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如同铁钳一般收紧。
“嘶——”
奥莉加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感觉林曦那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抓握,几乎要把她那纤细、脆弱的指骨生生捏碎。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让她的眉头痛苦地绞紧在一起。
但林曦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
她知道,在经历过旧有认知体系全面崩塌、目睹了力量维度的鸿沟后,奥莉加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虚无感中。她的灵魂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战后的荒芜中茫然飘飞。
奥莉加急需这份真实到刺骨的疼痛。只有这种物理层面最直接的痛楚,才能像一根沉重的铁锚,将她飘飞的灵魂重新死死地锚定在这片现实的、还在流血的焦土上。
“我承认。”
林曦的语速渐渐放缓,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像是在这片废墟上钉下不可动摇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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