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鼓膜在剧烈的内外压差下绝望地内凹。一种尖锐到足以刺穿大脑额叶、宛如一根烧红的钢针在脑髓里疯狂搅动的持续高频耳鸣,瞬间切断了听神经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蛮横地接管了林曦的听觉中枢。
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只剩下这单一的、尖锐的、令人几欲发狂的耳鸣声。这道该死的声音成为了世界新的背景音,无情地盖过了随后天地间所有连环爆发的爆炸轰鸣。
林曦大张着嘴巴,徒劳地试图通过张大下颌来平衡耳道内的压力。她听不见外面发生的一切,她只能通过脚下如同筛糠般疯狂抖动的大地,以及潜望镜里传来的画面,去见证那场正在降临的毁灭。
工业战争对人类感知系统的暴力改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不是你“听”到了炮声,而是这台绞肉机运转时的副产品,直接摧毁了你“听”的资格。
……
而在距离火网更近、位置更加靠前的第二道堑壕边缘。
半精灵骑士克洛伊没有像林曦那样躲在厚重的掩体里使用任何光学仪器。她仅仅是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古代石雕,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从壕沟边缘两块填满沙子的麻袋缝隙中,微微探出了半个脑袋。
她那双继承了暗夜猎人祖先优良基因、能在没有一丝星光的暗夜密林中精准分辨出百米外麋鹿奔跑轮廓的红色眼睛,毫无遮挡地、以最原始的方式,直接承受了这场名为“神罚”的视觉洗礼。
她同样先于声音,感受到了大地的异样。
大地活了。
不。克洛伊在心底迅速而冷酷地推翻了这个带着生机与浪漫色彩的词汇。确切地说,是这片土地,死了。
脚下这片曾经孕育了无数魔法生物、承载着塞尔努斯大陆几千年封建历史的泥土,在一种她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精灵语词汇去形容的剧痛中,疯狂地痉挛、抽搐、土崩瓦解。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地球的经纬线直接抽离揉碎的撕扯感。
震动顺着战壕底部那些早已冻硬的泥土,粗暴地传导进克洛伊脚下那双带有牛皮束带的军靴底。那股高频的机械震荡波,仿佛拥有了生命,沿着她的小腿胫骨、大腿肌肉,一路势如破竹地向上猛窜。它无情地穿过骨盆,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攀升,最终直抵天灵盖。
“咯、咯、咯、咯——”
那种高频到令人发指的震颤,让这位身经百战、甚至能在深渊魔物面前面不改色拔剑的半精灵骑士,牙齿都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磕碰。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在口腔里剧烈撞击,发出犹如骷髅兵在寒风中行军时的脆响。
克洛伊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也无法阻止身体这种纯粹的生理性颤栗。
这不是恐惧。这与胆怯毫无关系。
这是工业战争对个体武勇最直接、最残忍的嘲弄。你引以为傲的剑术、你苦练百年的魔法抗性、你那融入血脉的精灵反应神经,在这种千万吨级的物理震荡面前,连一个笑话都算不上。你的肌肉不再听从你大脑的指挥,你的骨骼正在沦为声波传导的绝佳介质。
克洛伊那双犹如红宝石般通透的眼眸里,倒映着前方正在崩塌的世界,心中升起了一股比寒冬更彻骨的明悟。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地脉翻身之类的自然灾害,更不是某个禁咒法师耗费生命本源释放的魔法伟力。
这是被地球那群甚至连魔法元素都感知不到的人类,用冶炼的钢铁、合成的化学粉末以及冰冷的数学公式,刻意制造出来的。是经过弹道学精密计算、校准后,以流水线作业的精准度,施加在特定几何坐标上的、纯粹为了制造毁灭而诞生的“痛苦震颤”。
自然现象的破坏力是盲目的、随机的。而眼前这种力量,是有目的、有指向、可重复、且能像拧开水龙头一样随意控制当量的。这比魔法更令人绝望。
紧接着,在声波摧毁听觉、震动撕裂触觉之后。
光,降临了。
那是无穷无尽、暴烈到足以在瞬间灼瞎人眼视网膜的毁灭之光。
东方天际线那一抹原本在五时五十九分刚刚透出云层、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黎明鱼肚白,被这股拔地而起的人造光芒彻底吞噬、残忍撕碎。清晨的柔和光晕,在这场工业暴力的展示面前,就像是一块沾染了污泥的破布,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焚化炉。
塞尔努斯大陆的天空,在这一刻,被强行染成了一幅炼狱画卷。
克洛伊从未见过“炼钢熔炉”。在她的认知里,最炽热的温度不过是矮人铁匠铺里的炭火,或者是火系大魔导师释放的“爆炎术”。但此刻,她的大脑只能贫乏地抓取她认知范围内最极端的词汇,来拼凑眼前这副超出了她理解极限的画面。
天空被强行重涂成了那种令人看一眼就会产生绝望感的颜色。
视线的中心地带,是无数团沸腾翻滚的赤红。那不是鲜血的红,那是金属被加热到熔点时、即将液化的那种暴躁的红。这些巨大的红色火球在半空中疯狂膨胀、互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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