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着这支异国他乡、跨越时空而来的一战军队展现出同等级别的战术素养,林曦的血液里不可遏制地涌动着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共鸣与战栗。
这不是国别的认同,这是军人对专业素养的本能尊敬。
同一时刻。
奥莉加同样站在更高处的王宫钟楼观察所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屏住呼吸目睹了城外发生的这一幕。
在她的视野中,那数以千计的士兵,就像是一片会自主呼吸的、沉默的巨大阴影,紧紧贴着起伏的泥泞地面向前流淌。没有照明的火把,没有带队军官的大声呵斥,甚至连交头接耳的私语都没有。
夜风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那成千上万只硬底皮靴陷入烂泥、又被缓缓拔出时,被刻意压制到极限的、宛如春蚕啃食桑叶般的细微窸窣声。
奥莉加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趴在暗处的精灵哨兵。往日里,她觉得她们就是黑夜无可争议的主宰,是刺杀敌将的无影之刃。
但现在,将她们放置在这片庞大的卡其色阴影旁边,精灵们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孤立,甚至像是在狂风巨浪面前试图用肉身阻挡海啸的几条小鱼。
奥莉加在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她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精灵的行动,只是一种“个体”的隐秘艺术;而这些人类士兵的移动,是一场“整体”的迁徙。
那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战争怪物,正在这异界的黑暗中,悄然、从容地舒展着它那足以绞碎一切钢铁与血肉的筋骨。
“曦……他们……这些来自人类文明的军队,都是这样打仗的吗?”
奥莉加在心底无声地发问。
无人能够给她一个确切的回答。因为答案,正在她们的眼前,以一种毫不留情、撕裂常识的方式,徐徐上演。
时间如同凝滞的沙漏,艰难地推移,来到凌晨二时。
城外黑暗中的声音,变了。
那种压抑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低频、更沉闷、令人听了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那是成千上万把经过工业淬火、精钢打造的短柄工兵铲,在疯狂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着异界的湿润土壤;是装满泥土和碎石的沙袋,被沉重地搬运、堆砌,并用铲子背面狠狠拍实的声响。
林曦举起手中的高倍潜望镜。透过冰冷的镜片,她清晰地看到,更远处那片原本平坦、只长着几丛荒草的地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某种恐怖的东西。
是的,生长。
之字形的交通壕,就像是某种迅速蔓延的、带着剧毒的黑色地下根系,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地肆虐、向下深挖、向两侧扩张。
那些用一层层沙袋、夯土和粗壮圆木加固的机枪巢,就是这片庞大根系上隆起的、随时准备喷吐致命毒液的丑陋毒瘤。而那些隐蔽在暗处、只留出一条窄窄射界的观察所,则是这个怪物探出地面的冷酷眼睛。
没有魔法师站在阵地中央吟唱冗长华丽的加速咒语。没有土系魔法带来的、平地起高楼的奇迹光辉。
一切,纯靠人类那长满老茧的双手、冰冷的工兵铲、粗糙扎手的沙袋、布满倒刺的铁丝网,以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的战术协同。
效率。
这是一种摒弃了所有视觉美学、去除了所有骑士浪漫与冗余装饰的、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工业工程效率。
林曦看着那些满身泥水、如同工蚁般不知疲倦地忙碌着的士兵,头皮一阵发麻。他们根本不是在构筑一条用来防守的战线。他们是在这片异界的土地上,严格按照总指挥部的图纸,冷酷地组装一台名为“屠杀流水线”的精密工业仪器。
而在高处观察的奥莉加,内心的震撼远比林曦来得更为猛烈,犹如经历了十二级地震。
作为黑暗精灵女王,她习惯了用魔法去解决建筑与防御问题。但此刻,在她的高阶感知网中,城外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微弱的土系魔法元素波动。
只有最原始的体力挖掘与泥土堆砌。
然而,就是这些丑陋的、毫无艺术美感可言的、沾满泥巴的构造物,却以一种惊人的、彻底违背了她几百年常识的速度,在疯狂增殖。
她猛地想起了白天时,林曦曾对她提及过的“工程学”和“工业效率”这两个陌生词汇。
这就是吗?这就是那个不依赖神明恩赐、不依赖魔法施舍的文明,所展现出来的底蕴吗?将一场关乎国家存亡、动辄死伤数万的战争准备,简化成一套可以被无数次快速复制的、冰冷而机械的体力工序?
奥莉加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们黑暗精灵举全国之力,建造一座坚固的魔法防御塔楼,需要首席大祭司和最顶尖的工匠们耗费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去精心挑选材料、雕琢符文阵法。
而这些人类,就在敌军营地几公里外的眼皮子底下。构筑出一片深不见底、足以吞噬数万大军的连绵死亡阵地,居然只需要区区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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