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僵直的姿势,那个不知所措的神情,绝不是什么冰冷无情的国家机器数据能够模拟出来的。那活脱脱就是一个单身了几百年、只懂得喝下午茶和算计地缘政治,却突然在街头被一个嚎啕大哭的小朋友死死抱住大腿、想开口安慰却又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笨拙邻家阿姨。
林曦的泪水攻势固然猛烈,但真正让伊丽莎白不敢乱动的核心原因,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个护犊子护到根本不讲道理的华夏妹妹,此刻正通过高维通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里!
推开林曦?
且不说这么做对于一个长辈来说太刻薄、太不近人情。更致命的是,如果自己手劲一大,敢把华夏家这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宝贝闺女推个大跟头,华夏绝对敢在明天清晨,直接开着满载东风快递的航母战斗群编队,来伦敦塔桥底下跟她好好地“讲一讲道理”。
于是,伊丽莎白只能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桩子一样,死死地僵在那里。高举着双手,满脸绝望。
活像一个在南极冰原上进行科考,却突然被一只迷路的帝企鹅死死抱住了大腿、完全动弹不得的极地探险家。
紧接着,林曦那些伴随着哭腔的诉苦和道歉,如同连珠炮般砸了出来。
委屈、恐惧、死里逃生的后怕、对差点失去朋友的惶恐。
每一句断断续续的哭诉,都像一把极其精巧的小木锤,不轻不重、却又异常精准地敲打着伊丽莎白那点因为常年扮演“政客恶人”而变得有些过分坚硬的心肠。
尤其是当林曦一边哭着道歉,一边毫无防备地倒出那些在绝境中看到的血腥遭遇,以及她为了保全大局、不得不逼着奥莉加签下卖身契时的痛苦与自责时。伊丽莎白的心里,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柔软情绪。
“嗯。确实。”
伊丽莎白在心底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对于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意外流落至此的年轻灵魂来说,她在这短短几天里所经历的屠杀、所目睹的黑暗,实在是太重、太令人窒息了。”
但最关键、也最让伊丽莎白感到无以复加震撼的是——
直到刚才华夏开口之前,这个窝在她怀里哭得直打嗝的小妮子,根本就不知道昨天傍晚在会客厅里发生的那一切,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测试!
她以为,门外那些端着上好刺刀的红衫军,是真的随时准备冲进来屠城!
她以为,那份充满羞辱性的、二选一的苛刻条款,就是大英帝国真实展现出来的残暴意志!
在那种被她自己认定为“绝对真实”的绝望深渊中,面对绝对实力的维度碾压,她依然能够强行剥离个人的恐惧与愤怒。做出了最冷血、最理性、最符合宏大长远利益的战略抉择。
并且直到此刻,她还在为自己不得不劝朋友低下高傲的头颅、背上屈辱的枷锁,而感到深深的内疚与灵魂的痛苦。
破大防了。
只不过此刻,在物理层面上破防大哭、眼泪鼻涕横流的是林曦;但在精神层面上,感到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心虚、并且被某种纯粹的光辉触动了灵魂底色的,却是伊丽莎白。
“华夏那个狡猾的老狐狸!”
伊丽莎白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试图用腹诽来转移自己那有些失控的情绪。
“说什么‘阿姨是开玩笑的’!装什么知心好家长!明明当初在虚空议事厅里,制定怎么给这个小家伙上强度、考验她心性的时候,你这个做亲妈的,才是提出最狠方案、笑得最开心的一个!”
但嘀咕归嘀咕。
伊丽莎白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直抽抽的虚影,眼神逐渐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慈爱。
不得不承认,林曦交出的这份答卷,确实惊艳绝伦。
那份在绝境中毫不动摇的隐忍,那份能够看穿历史迷雾、直指生存本质的战略眼光,甚至让伊丽莎白恍惚间想起了不列颠历史上,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力挽狂澜、开创出新局面的伟大政治家们。
就在这极其微妙的僵持与情绪流转中。
华夏女士那温润如玉、带着安抚力量的话语,适时地在房间内响起,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好了,曦儿。快松开你伊丽莎白阿姨。你的眼泪快把她最心爱的制服弄脏了。”
那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随后话锋微微一转:
“另外,别怪你伊丽莎白阿姨。昨天傍晚那些关于战俘与臣服的条款,是她故意吓唬你们的。她其实,打心眼里很欣赏你们这两个在绝境中互相扶持、永不放弃的小家伙呢。”
玩笑?
吓唬?
欣赏?!
这几个看似轻飘飘的词汇,落在站在阴影中的奥莉加耳朵里,其威力简直不亚于三道连环禁咒直接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电光火石之间。
奥莉加那属于统治者的政治嗅觉,被这几句话瞬间激活。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坚硬的真相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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