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是她们。
那些手无寸铁、刚刚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躲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甚至把拯救者当成红毛恶鬼的黑暗精灵平民;
是林曦这个被迫脱下军装、卷入异世界旋涡,此刻只能憋屈地困在精神囚笼里的地球退役老兵;
还有那个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绝对王座、看着自己坚守数百年的魔法世界观轰然崩塌、正在自我怀疑与亡国之痛中痛苦挣扎的昔日女王。
“奥莉加……”
林曦感受着怀中那具依然在微微战栗的灵魂,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你之前的那个‘无菌观察皿’的比喻,真的是太贴切了。”
她们现在确实暂时安全了。红衫军的刺刀将那些施暴的魔物挡在了街道之外。但是,这种安全的代价,是她们彻底失去了对自身命运的所有自主性。
城外的沃尔特,正因为愚蠢的认知漏勺和狂妄的误判,在那里疯狂积蓄着足以将这片大陆彻底拖入深渊的毁灭力量。
城内的伊丽莎白,正用那双看透了无数帝国兴衰的冰冷蓝眸,居高临下地评估着这座城市、以及这些土着生命所蕴含的“文明剩余价值”。
而她们这些被死死夹在中间的夹心层,甚至连自己的价值究竟该如何去定义、如何去变现,都已经在这一连串令人目眩神迷的高维打击中,变得彻底模糊不清了。
当这三份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情报碎片——林曦基于现代地缘政治的冰冷认知、奥莉加基于亡国之痛的权谋反思与三观重塑、以及克洛伊带着满身鲜血与断裂指甲换来的敌后硬核战场侦察——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时。
它们所勾勒出的最终图景,根本不是什么童话般的希望与救赎。
而是一个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控、也更加危险的致命僵局。
尼达威尔此刻,就像是处于一场十二级飓风最中心的风暴眼。这里看似没有狂风骤雨,看似获得了短暂的平静。但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四周那毁天灭地的气旋,正在以几何倍数的恐怖速度加剧旋转。一旦风暴眼发生位移,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寸,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绞杀成漫天飞舞的血色齑粉。
三个沉甸甸的核心疑问,如同三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死死地抵在林曦的咽喉上。
第一个疑问:那个只储备了区区20分残缺历史知识的法西斯余孽沃尔特,他那建立在无底线性暴力和屠杀之上的畸形帝国,究竟能支撑着他在这条反人类的道路上走多远?当他把周边一切可以掠夺的资源耗尽时,那头反噬的恶犬,会不会连他自己一起吞噬?
第二个疑问:那位大英帝国的概念化身,伊丽莎白阿姨杯中的那口大吉岭红茶,究竟还能在这片充斥着焦臭与污血的废墟中悠闲地喝多久?当大英帝国的远征军耗尽了最后一颗破魔铅弹,当异世界的瘟疫开始在红衫军中蔓延,这位傲慢的高维统治者,是会选择继续增兵填补这个无底洞,还是会冷酷地转身离去,将这座失去利用价值的城市彻底从星际沙盘上抹除?
而第三个,也是最让林曦感到灵魂灼痛的疑问。
她自己,还有怀里这位骄傲的暗精灵女王,以及那个在阴影中默默流血的半精灵骑士。
在这两股足以撕裂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恐怖力量夹缝之中。
究竟是只能悲哀地坐在原地,像等待施舍的乞丐一样,等待着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重新定义命运的归属?
还是能够,在这万死无生的绝境中,在这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泥沼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能够自己定义自己未来的反击方式?!
【林乐乐的回忆录批注:过来人的凡尔赛叹息】
(字迹透着一股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边泡着枸杞茶一边回味往事的慵懒与释然)
唉,现在回想起来,怎么说呢。
当时我被关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听着外面的排枪声和魔物的哀嚎,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后勤危机和地缘政治。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这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关整个宇宙生灭的滔天大危机!
我甚至在脑海里连怎么和法西斯同归于尽、怎么给伊丽莎白阿姨写遗书的草稿都打好了。
但是现在……经历得多了,跟着那些高维的大佬们见识过真正的星辰大海,再回过头来看看当年在尼达威尔写下的这段心理分析……
咳咳,不得不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小场面,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怪伊丽莎白阿姨当时坐在那种尸山血海、恶臭扑鼻的环境里,还能那么淡定地、甚至有些做作地挑剔着红茶冲泡的温度。
那些经历过无数次文明兴衰、亲眼见证过庞大帝国在岁月长河中崛起又轰然崩塌的文明意志化身,她们眼中的时间尺度、衡量世界的格局,跟我们这些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真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啊。
我们眼中的世界末日,在她们看来,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稍微有些喧闹的、需要花点时间打扫卫生的庭院下午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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