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
带着余温的喜庆便顺着人流涌向了院外那一片洁白的蒙古包。
后厨的临时灶台就支在蒙古包群旁的空地上。
红砖垒起的灶台被火焰熏得发黑。
一口直径近一米的巨型铁锅架在上面，锅里翻腾的菜肴香气如同有了生命。
争先恐后地往每个人的鼻子里钻。
高大海围着一条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蓝布围裙。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又“啪嗒”一声滴落在滚烫的灶台边缘，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汽。
他手里的巨型铁铲足有寻常锅铲的三倍大。
翻动时带着“哗啦”的声响，将锅里的炖肉与酱料搅得均匀入味。
尽管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淡去，眼角的皱纹里都塞满了笑意。
今天是高飞的大喜日子，累点算什么？
每一滴汗都透着甜。
“大海，咋样了，菜都做齐了么？”
高金忠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他刚从东边的蒙古包出来，那里坐的是韩家的远房亲戚，得仔细安顿好。
作为村里的老支书，又是这场婚宴的主事人，他今天比新人还忙。
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开着，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座位安排的红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高大海闻声抬头，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的汗，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愈发洁白的牙齿。
“忠叔，都齐了！热菜炖菜凉菜，一样不差，就等你一声令下，保证热乎气儿十足地上桌！”
他拍了拍身旁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盘。
盘里是切好的酱牛肉、拌好的凉菜，色泽鲜亮，透着股实在劲儿。
高金忠眼睛一亮，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老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指针离十二点只差五分钟。
“那行，离开席时间就剩五分钟了，现在就开始上菜吧！”
他话音刚落，又扭头对着不远处帮忙的几个年轻人喊。
“都精神着点！端菜的时候稳当些，别洒了！”
“好嘞，忠叔！”
高大海应得响亮，随即举起手中的巨型铁铲，对着铁锅边沿“啪啪啪”敲了三下。
清脆的响声穿透了菜肴的香气，像一道无声的指令。
原本各自忙碌的后厨人员——切菜的、摆盘的、递盘的——全都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他。
“开席。”
高大海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欸！”
众人齐声应和。
高阳、高松，高亮几个小伙子立马抄起旁边的托盘，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雀跃。
高阳端起一盘红烧肘子，油光锃亮的肘子颤巍巍的，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盘沿，脚步轻快地往最近的蒙古包跑。
高松手里的托盘上是一大盆酸菜白肉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却毫不在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喜歌。
高亮则负责端凉菜，手里的盘子摞得老高，却走得稳稳当当。
一道道佳肴如同流水般，从后厨涌向各个蒙古包里的喜桌，留下一路诱人的香气。
蒙古包内，早已坐满了宾客。
每张桌子上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
上面摆着瓜子、糖果和提前倒好的茶水。
高飞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色的新郎襟花，正和高金博、韩华他们一起招呼客人。
“李大爷，您坐这儿，这桌都是咱村的老邻居，说话方便！”
“王叔，路上累了吧？先吃点点心歇会儿！”
他每走一步，都会被热情的乡亲们拉住，有的递烟，有的拍肩，还有的拉着他问东问西。
那份淳朴的热络让他应接不暇。
只能一个劲儿地笑着点头，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了，心里却暖烘烘的。
可当他走到孙武、孙文那一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桌的气氛明显和其他桌不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孙武和孙文坐在角落，面前的茶杯没动过，两人都穿着不合时宜的深色旧外套。
在一片喜庆的红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高飞本不想理会，但毕竟是在自己的婚礼上，总不能真把人赶出去，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孙武见高飞过来，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几分讨好。
“小飞啊，你看……”
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妥，赶紧改了口。
“以前都是大舅二舅糊涂，耳朵根子软，都是听你们舅妈的谗言，才……才对不住你爸和你妈。”
孙文也跟着站起来，腰微微佝偻着，语气带着刻意的卑微。
“是啊小飞，这不，一听说你结婚，我们连夜就赶来了，就是想给你道个喜，也想跟你认个错。”
“小飞，是大舅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大舅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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