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后。
所有人都走了。
演武场空了。灵幕关了。桌椅还没有收。地上有零星的帛纸和茶杯。
叶千雪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中央。
她面前是叶家的席位。席位上还放着叶家的名牌。白底金字。叶家丹药。三百年传承。
三百年。
她从小听到大的数字。
三百年的底蕴。三百年的配方。三百年的客户。三百年的声誉。
今天。三百年在两个小时里碎了。
不是被外人砸碎的。是自己碎的。
掺假的是叶家的人。隐瞒的是叶家的人。坐地起价的是叶家的人。
沈知意只是把镜子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了镜子里的东西。
叶千雪站了很久。
她看着叶家的名牌。
然后伸手。
慢慢摘下了头上的白玉簪。
叶家族徽。白玉雕刻。叶脉纹路。每一个叶家嫡系后代在成年那天都会得到一根。
她十六岁那年得到的。叶家族长亲手插在她发髻上。
千雪。你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荣耀在你身上。
荣耀。
她握着白玉簪。
簪子很凉。白玉的温度。比体温低。
十一年了。她从来没有摘过。
今天摘了。
她把白玉簪放在叶家的席位上。放在名牌旁边。
白玉。白底金字。
都是白的。
都是空的。
她没有哭。
叶千雪不哭。叶家的女儿不哭。这是家规。
但她的下巴不再抬15度了。
从记事起。家规教她下巴抬15度。平视或微俯视所有人。这是叶家的气度。
十几年来。她的下巴一直保持着那个角度。不多不少。
今天。角度归零了。
她第一次。平视前方。
不是俯视。不是仰视。
平视。
和所有人一样的角度。
不高。不低。
平的。
她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走到演武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不是犹豫。是在感受。
身后是三百年。是叶家。是白玉簪。是从小到大的所有规训。
身前是什么?
不知道。
但是新的。
她深吸一口气。
迈出去了。
桌上留着那根白玉簪。
白玉在灯下微微发光。
很美。
但没有人来拿了。
沈知意在演武场外面看到了叶千雪。
叶千雪从她身边走过。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
沈知意注意到了两件事。她的观察本能比同情心先启动。这大概是投行培训的后遗症。看人先看细节。细节比表情诚实。
第一。白玉簪不在了。叶千雪的头发散了下来。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绑着。不是叶家的款式。
第二。下巴平了。
以前叶千雪走路的时候。下巴永远是微微上抬的。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优越感。不是故意的。是习惯。
今天没有了。
沈知意没有拦她。没有说话。
叶千雪也没有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叶千雪停了。
没有回头。
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沈知意听到。
你赢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叶千雪继续走。
走出了坊市的主街。走过了她以前经常去的茶楼。走过了叶家在坊市的分号。分号的灯还亮着。但她没有进去。
走到坊市边缘的时候。天黑了。
她站在坊市和城外的交界处。
身后是灯火。身前是黑暗。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了黑暗里。
不是逃。
是重新开始。
三百年叶家的嫡女。
今天起。只是叶千雪。
只是她自己。
坊市外面。夜风很凉。
她走了很久。走到一条小河边。坐下来。
河水在月光下发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头发散着。木簪歪了一点。脸上没有表情。
她用手撩了一下水。倒影碎了。
碎了之后又慢慢聚回来。
新的倒影。和刚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的倒影是叶家嫡女的。
现在的倒影是她自己的。
河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衣服上沾了露水。湿冷的。
她拧了拧袖口。
然后往坊市的方向走。
不是回叶家。
是回那间她租好的小铺面。
铺面还没装修。墙是灰的。地是旧的。门板有点歪。
但是她的。
全部都是她的。
不是叶家给的。不是谁施舍的。
是她自己的。
她推开歪歪的门板。走进去。
在柜台后面坐下。
拿出一张帛纸。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雪顶。
新的开始。
从两个字开始。
她放下笔。
看着那两个字。
雪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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