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上空，极光如纱。
这片人迹罕至的冰原远离所有商道和修士的飞行路线，连血煞门的巡逻队都不会经过。冰层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晕，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梦幻般的色彩。而在极光最盛的那片区域下方，一座废弃多年的冰窟入口处，一道身影正翘着腿坐在一块半截埋进冻土里的石碑上。
她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长袍，裙摆上绣着几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针脚粗糙得像是不懂事的小孩随手缝上去的。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依旧戴在脸上，鲜红的嘴唇向上咧到耳根，画出一个夸张到有些诡异的笑容。她今天的面具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边眼眶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甚至还用手指沿着裂纹的纹路轻轻敲打着，像是在敲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
她在等人。
准确地说，是在等某种比“人”更难定义的存在。
极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不是那种随风流动的自然波动，而是一整片区域的极光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石碑前方的冰面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三道轮廓，轮廓内部呈现出和周围冰原格格不入的质感。最左边的那道轮廓极深，光线的所有频谱都被吸入其中连一丝反射都没有；中间那道轮廓则淡得几乎和极光融为一体，只能从光线穿透它时发生的细微偏移来判断那里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最右边的那道轮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银灰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在轮廓内部流动、组合、分解、再重组，像是在不停运算着什么。
“来得好慢。”谜语人的手指停在面具的裂纹上，歪了歪头，用一种抱怨老友迟到三天的语气朝最左边那道漆黑的轮廓努了努嘴，“就差你了，每次都是你最慢。上次在回音峰你也是最后一个到的，再往前推，葬沙海那次你干脆就没来。你是不是又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修那些破铜烂铁？”
漆黑的轮廓没有任何回应。倒是中间那道几乎和极光融为一体的浅淡轮廓发出了一阵极细微的波动，那波动穿透空气时产生了轻微的震荡，将谜语人裙摆上的兔子绣纹吹得微微翘起。
最右边那道银灰色的轮廓用一阵密集的符文闪烁做出了回应。符文的组合方式极其简洁，像是在做某种事实陈述：他在计算。他最近的计算量很大，观测者在北域的活动频率显着增加，单是过去几天记录到的规则层面异常波动就比过去整年加起来的次数还多。
“计算计算，天天计算。”谜语人把双腿从石碑上收回来，改为盘腿坐着，双手托腮，面具上那道裂缝在极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你们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闷。好不容易聚一次，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吗。”
深渊轮廓依旧沉默，周身轮廓边缘浮现出一圈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晕，那是他在表示自己在听。
浅淡轮廓又传来一阵波动，这次波动在空中扩散时主动将频率调整到谜语人能听懂的范围，像是某种翻译过程。
银灰轮廓的符文阵列迅速重组，用极简的符文语言翻译了那段波动：“核心问题：那位大人是否已经意识到本源的异变。”
谜语人晃了晃脚，裙摆上的兔子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你说他啊。他当然意识到了。潜行粉都用在那只蝎子身上了，他要是还意识不到，那他当年也当不上造物主。不过他现在大概还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有人在拿‘游戏’里的道具来对付他。不过也快了。”
深渊轮廓周身的暗金色光晕加深了一瞬，那是一种在沉思的表现。
浅淡轮廓又传来一阵波动，这次波动明显比之前更加强烈，穿透空气时甚至将谜语人面具上的裂缝震得微微嗡鸣。
银灰轮廓将这段波动翻译成符文语言时犹豫了片刻，符文阵列在空中停滞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然后才缓缓浮现出几个核心词：“质疑：我们是否应该直接介入。他现在的能量储备还没有恢复到能应付两线作战的程度，三位宿主虽然成长速度超出预期，但面对规则层面的侵蚀仍然太脆弱了。”
“直接介入？”谜语人歪着头，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银灰轮廓的方向，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下去，他能认出你吗？他现在连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都在怀疑，你下去是帮他加速理解还是在给他制造更多困惑？你觉得林越从混沌空间里看到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惊喜还是怀疑？你已经不是他当年认识的那个东西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用手指了指自己面具上的裂缝，“我们都不是。”
冰原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极光在头顶缓缓流动，将四道轮廓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拉得又长又模糊。
深渊轮廓最先打破沉默。他用极慢的速度在周身凝聚出一圈极其复杂的暗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银灰轮廓那种快速运算的风格，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厚重，每一个符文都像是被反复雕刻了无数次才最终定型的。他将符文推送到三人中间，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
银灰轮廓的符文闪烁频率骤然加快，解读用了将近一整息的时间。然后他将解读结果传递给浅淡轮廓，浅淡轮廓的形态明显波动了一下，传出一阵极其轻微、带着某种怀念意味的震颤。
“是啊，我们尊敬他。”谜语人替他们说了出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有了那种疯疯癫癫的欢快调子，面具的嘴唇依旧咧到耳根，但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每个碎片都尊敬他。不管是我们这些被删掉的、被改掉的、被当成废案扔进回收站永远不见天日的。他还是我们的造物主。”她把脸埋进膝盖之间，闷闷地加了一句，“只是他不知道罢了。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敲代码的打工人呢，觉得自己创造的东西只有清瑶她们，他不记得我们了。”
银灰轮廓的符文阵列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赞同。
浅淡轮廓缓缓扩散又缓缓收缩，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平复情绪。
深渊轮廓周身的暗金色光晕轻轻脉动着，如同某种古老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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