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尽头是母亲最喜欢的望月亭。亭子不大,四根白玉柱子撑着一顶琉璃瓦的八角顶,亭中央摆着一张小石桌和两把石凳。母亲正坐在其中一把石凳上,手里捻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面前放着两杯刚斟好的桃花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九条雪白的狐尾随意铺在石凳边缘,眉目温柔,唇角带着她最熟悉的微笑。
洛芊芊的脚步顿了一下。即便知道是假的,即便已经在之前的遗冢里见过两次类似的幻象,她的心跳还是本能地漏了一拍。
“芊芊,过来。”母亲朝她招了招手,语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那种看似随意实则每个字都带着宠溺的语调。
洛芊芊乖巧地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桃花酿。杯子是青丘特产的羊脂玉杯,杯壁上雕着九尾图腾,和她储物戒里一直收藏着的那只碎成两半又用金缮补好的旧杯子一模一样,连金缮的纹路都完美复刻了。她把杯子拿起来转了转,看了看杯底。杯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芊”字,那是她小时候趁母亲不在偷偷用爪子刻上去的,为此被罚抄了整整三天经文。此刻这个字完好无损,没有被摔碎过,也没有被金缮修补过,因为在这个幻境里,那场战乱还没有发生。
“细节做得真好。”洛芊芊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想什么呢?”母亲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声音也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洛芊芊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来了。这句是标准开场白。每次母亲先问功课再做别的,接下来就该给她塞好吃的了。
“做完了。”她随口答道。
“骗人。”母亲的语气不轻不重,但眼角微弯。她伸出手指在洛芊芊额头轻轻弹了一下,触感温热,力道不重不轻,正好是那种“我一眼就看穿你在撒谎但我不跟你计较”的分寸。“你每次偷懒都把经文每行只写前三个字和后三个字,中间全靠连笔糊弄。上次大长老怎么罚你的,这么快就忘了?全书抄了三遍,抄到爪子都抬不起来,那会儿是谁哭着跑来让娘给她揉爪子的?”
洛芊芊的鼻梁猛地一酸。她当然记得。那天她抄完最后一遍经文,爪子真的抬不起来了,连筷子都握不住。母亲骂她活该,骂完之后把她抱到腿上,一边揉爪子一边叹气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肯用功呢”。揉着揉着,窗外下起了雨,母亲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最后她只听到半句,“以后要是娘不在你身边……”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回去,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假的”。
“娘。”她把酒杯放到石桌上,抬起头看着母亲,语气难得地认真,“刚才我在桃林里捡到一个锦囊。”
“哦?”母亲微微歪了歪头。
洛芊芊把手伸进袖子里,用妖力凭空变出一个锦囊,反正这是在幻境里,她的储物戒不能用,但妖力模拟的小物件还是能凭空捏出来的。她把锦囊放在石桌上打开,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根褪色的蓝色布条、一柄刻着歪歪扭扭“安”字的小木剑、一块缺了角的妖兽内丹碎片。
“这些是什么?”母亲问,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但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根布条,是在茶棚废墟里找到的。石大壮带的那个小孩身上撕下来的。”洛芊芊拿起那根褪色的蓝布条,手指轻轻捻着边缘,“本公主当时觉得应该带上,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布条不能留在那里。这柄小木剑,”她拿起那柄刻着“安”字的小木剑,“是前几天在废弃的村子里捡到的。大概是哪个小孩用柴刀自己削的玩具。那小孩可能已经逃出去了,可能没有。本公主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本公主带着这把木剑走了好几天,想着也许某天能打听到他的下落。”她放下小木剑,拿起那块妖兽内丹碎片,“这个是在冰脊蟒巢穴外面捡到的。应该是某只冰脊蟒捕猎时咬碎的猎物残骸,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用。但本公主觉得它好看,就顺手揣着了。”
她把三样东西在石桌上摆成一排,拍了拍手。
“娘,这些东西都不是青丘的东西。我没有在青丘的桃林里捡到什么锦囊,我刚才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编的。”她顿了顿,“你也没有拆穿我。”
母亲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些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洛芊芊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某个正在倒映画面的水面忽然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原本完美的镜像出现了短暂的模糊。
“所以,这个幻境确实是从我的记忆里调取素材的。”洛芊芊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酿,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一道菜的火候,“但它只能调取我‘记得’的东西。石大壮的小孩、废弃村里的小木剑、冰脊蟒巢穴的碎片,这些也是我的记忆,只不过不是青丘的记忆,是我最近刚经历过的记忆。你分得清青丘的记忆是真的,因为它足够老、足够完整、细节足够丰富;但这些新记忆你还没来得及消化,你甚至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个角落里。本公主刚才说到小木剑的时候,你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这座遗冢的幻境能完美模拟出青丘的桃林和母亲的脸,却模拟不出这两个月间本公主在北域雪原上踩过的每一道冰脊。所以本公主现在可以非常确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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