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着重重的鱼腥味,刀子似的往人脖领子里灌。
铁甲板上那滩被砸烂的面条还没凉透。李达康跪在泥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顾寒江停住脚。他没回头,桃花扇的木扇骨在掌心点了两下。
“大山。保温桶里还有一份吧。”
林大山赶紧从旁边那口大铁锅底下,拎出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
拧开盖子,热腾腾的白气冒了出来。
顾寒江转过身。皮鞋踩过那一地碎瓷片,重新走到李达康跟前。
他把不锈钢饭盒往甲板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砸碎了一碗,还有一碗。这回是不锈钢的,砸不坏。”顾寒江声音散漫。
李达康浑身一僵。
他抬起那张沾着黑泥和泪水的脸。眼珠子通红,死死盯着那盒面。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打了个响雷。咕噜噜的动静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他在下水道里爬了大半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吧,达康书记。饿着肚子上路,到了下面不好跟那些被你坑惨的人交代。”
顾寒江摇开折扇。扇起一股带着花香的冷风。
李达康喉结疯狂滚动。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市委书记的脸面了。那股对面条热气的渴望,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硬骨头。
他哆嗦着伸出满是污垢的手。一把抓起饭盒。
连筷子都没用。直接把嘴凑到饭盒边缘,像头饿极了的野兽一样,胡乱地把面条往嘴里扒拉。
“吸溜……咕咚……”
滚烫的面条烫得他舌头打卷。他连嚼都不嚼,硬生生往下咽。
眼泪混着鼻涕,吧嗒吧嗒砸在面汤里。泛起一圈圈油花。
那几片粉色的干桃花瓣,跟着面条一起被他卷进嘴里。嚼出一股子生涩的苦味。
顾寒江站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冷眼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惨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寒江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你看你现在这吃相。要是让当年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那些下属看见,他们得多心疼啊。”
李达康扒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口汤呛在气管里,咳得他满脸通红。
“你是不是觉得特委屈?”
顾寒江往前逼近了半步。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李达康的膝盖。
“你觉得你没贪污,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这大半辈子全搭在京州的建设上了。”
“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钻下水道的下场。老天爷瞎了眼,对吧?”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嘴里还塞着半截面条。他狠狠咽下去,眼底的红血丝快要爆开。
“我、我难道没干实事吗!这京州的哪条路……哪栋楼不是我盯出来的!”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维护自己最后一点神圣的信仰。
顾寒江轻笑一声。
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彻骨的冷厉。
“干实事?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达康书记。”
他抽出桃花扇,扇骨毫不客气地戳在李达康的肩膀上。
“你那叫贪权。”
“你迷恋的是大笔一挥,几百亿资金顺着你的指尖流出去的那种掌控感。”
“你享受的是开会的时候,底下几十号局长处长战战兢兢看你脸色的那种虚荣!”
李达康浑身一震。手里的不锈钢饭盒差点脱手。
温热的面汤洒在手背上,他却像失去了痛觉。
“你放屁!我是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扯着破风箱一样的嗓子吼。
“老百姓?”
顾寒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风厂那块地,环评都不达标,你硬压着孙连城去批。这是为了老百姓?”
“丁义珍在底下疯狂洗钱,你装瞎子看天。这是为了老百姓?”
顾寒江每说一句,李达康的脊梁骨就往下塌一寸。
“你老婆欧阳菁在银行收黑钱。你为了保住你那顶乌纱帽,连夜写离婚协议书。”
“你这辈子,爱过谁?你连你自己都不爱,你只爱那把权力的椅子!”
海风呼啸。
把顾寒江的话撕扯得异常锋利。
字字句句,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李达康那层“改革先锋”的画皮生生剥了下来。
露出里面那个极度自私、冷漠、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灵魂。
李达康呆呆地坐在铁甲板上。
手里的饭盒越来越重。
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大半辈子用来支撑精神的支柱,在顾寒江的几句话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他引以为傲的GDP,不过是他用来向上面邀功的筹码。
他所谓的无私奉献,全是建立在吸干底下牛马的血汗之上的。
他甚至连个真正的朋友都没有。
王大路躲着他,欧阳菁恨死他。就连以前最听话的林大山,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我……我只是……”
李达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找个词来反驳,脑子里却空得可怕。
“吃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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