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吕蒙文章写得好的有,但是没有人能比吕蒙更适合站到那面金榜的最前面,告诉所有人:出身最底层的孩子,读书照样能改命。何况吕蒙的殿试答卷确实也值得这个状元,策论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沮授看着赵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神色——那个在沮阳说要办学的人,在青州说要建书院的人,在邺城说要开科举的人,都是这同一个眼神。
那是赵宸在决定一件大事时的眼神,沉沉的,像一颗石头沉进深水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没有商量的余地。
臣明白主公的用意。沮授终于开口了,声音缓缓地,但臣有一句话想问。
你问。
主公把吕蒙调第一,那庞统要排第几呢?
赵宸的目光又落回庞统那份卷子上。
庞统第二。
任嘏呢?
第三。
沮授没有再说话了。
他拿起赵宸推过来的那份调整名单看了一会儿,把名单放回案上,点了点头:臣没有异议。但臣想问一句——主公把庞统从第一调到第二,只是觉得吕蒙更合适,为什么不是任嘏,任嘏似乎也是出身底层。
赵宸看了沮授一眼。
那张老脸上带着一点洞察的笑意,像是看穿了赵宸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赵宸嘴角抽了一下,笑道:孤觉得吕蒙更适合当这个状元,吕蒙出身书院,更能让越来越多人进书院读书。”
突然赵宸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公与,你见过庞统本人吗?
沮授一愣:臣在会试闱房中阅卷,不曾见过考生。
孤告诉你,庞统或许长得......赵宸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太伤人的词,确实不太适合当状元郎。
沮授知道赵宸话里的意思了,因为赵宸定下的规矩。
金科状元可以御马夸街游行,让所有人瞻仰状元郎的风采。
沮授没忍住,嘴角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那口气差点没崩住。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
过了几息他才转回来,恢复了面色,但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主公说的那确实是,如果实在长相欠佳,确实不太适合。
赵宸见他这副反应,也乐了:孤就是这个意思,状元郎要跨马游街的,满城百姓都会来看状元郎的风采,这要是庞统当状元,那场面孤想想都觉得太美。“”
“而且万一将来史书上写建安九年状元某某、榜眼某某、探花某某,那一甲三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甚至还要出现在各种画本子里,孤不想让后人对着状元的画像叹气。
沮授终于忍不住了,那口气到底还是漏了出来,很短促。
他赶紧咳了一声压下去,拱手道:臣明白了,主公深谋远虑,臣佩服。
赵宸挥了挥手:少来这套。”
沮授的面色恢复了认真,但眼角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笑意,臣只是觉得......主公把天下读书人的前途、朝廷的人才、边备吏治的兴废都算了一遍,最后落笔的理由里,还有一份别样的雅致。
雅致个屁。赵宸笑骂了一声,又拿起那份调整名单看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什么,又加了一行字:第四名崔钧,第五名韩睿,第六名石韬,第七名周方,第八名赵引,第九名孟建,第十名公孙牧。其余二甲三甲的名次,按读卷官原定次序来,不用动。
他把最终的名次抄了一份递过去:去,让人重新排榜。
沮授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了那些名字和次序。
第四名崔钧,荆州崔钧,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当得起传胪的位置。
第五名韩睿,青州北海郡人,他记得那份卷子的策论写得很扎实,读卷官们给了他七个圈,排第五名实至名归。
第六名石韬,庞统的老友,他在闱房里听荀彧提过这个名字,文章不错但偶尔会跑题,排第六不冤枉。
第七名周方,冀州邺城人,太学的学生,文章写得端正,属于那种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惊艳的类型。
第八名赵引,徐州下邳人,在时务策论上颇有见地。
第九名孟建,崔均石韬的同乡,荆州游学出来的那一批人里最稳重的一个,这次排到第九跟前几名略有差距但他的策论风格偏向保守。
第十名公孙牧,幽州猎户之子,吕蒙的同乡兼师弟,算学几近满分,策论虽然不够华丽但是胜在有真东西。
沮授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沮授把名录收回去,朝赵宸一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主公,您方才......他顿了顿,您方才那个眼神,跟在沮阳时一模一样。
听见沮授突然说这个。
赵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轻笑。
门带上了。
乾清宫里只剩下赵宸一个人,案上的灯焰微微晃动。
赵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想起庞统那张脸,想起了前世在电视上看见的落凤坡,想起了那个三十五岁就身亡的年轻谋士。
这一世大概能有个不错的结局。
还有前世语文课本上学习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篇课文。
这下后世的学生们得少背一篇课文了。
这一世没有吴下阿蒙,只有科举状元吕蒙。
夜已经深了,乾清宫外的庭院里只剩下值夜甲士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青砖,由近及远,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但邺城的夜还没有完全静下来。
西街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灯已经熄了很久。
吕蒙躺在客栈的床上,睁着眼,望着房顶的横梁。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横梁上铺成一道窄窄的白,像一根搁在天花板上的尺子。
他侧过身,又翻了回去,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那些事平时不常想起来,但今夜它们自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泥沙被搅动之后慢慢往上翻。
想着想着,眼睛不自觉的就闭上了,传出轻微的鼾声。
吕蒙并不知道他即将成为那金榜之首的状元郎。
在吕蒙的身上,真正的应验了什么叫做。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这句后世令无数寒微子弟奉为圭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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