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在午后的阳光中平稳地向北行驶。陆沉渊靠在窗边,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的正文已经读完了,他又把附件打开看了一遍。附件是一份两页的简报,第一页概述了当前的情况,第二页列出了收购方的信息和已知的进展。简报的语气克制而清晰,像是顾听澜在写的时候刻意保持了中立的笔调,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情绪或判断。
他关掉邮件,把手机放在小桌板上,目光落在窗外匀速后退的田野上。
云裳这个品牌,陆沉渊之前就听说过。它创立于十多年前,创始人是一位从法国留学归来的设计师,最初只是一家开在弄堂里的定制工作室,做的是小批量的高端女装。后来慢慢发展起来,在几个一线城市开了旗舰店,积累了一批稳定的客户群体,在行业里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口碑。它不是那种铺天盖地做广告的品牌,但在一部分消费群体中有着相当牢固的认知度。它的客户群体以中高端女性为主,风格偏向克制和内敛,用料和做工都保持着比较高的标准,价格带也对应得比较准确,刚好卡在轻奢和高级成衣之间。
外资看上它,不是没有道理。中国消费市场正在经历一轮品牌更替,国际品牌在国内的份额在逐年收缩,本土品牌在崛起,但真正有自己审美体系和稳定客群的高端品牌并不多。云裳在这批品牌中正好处于一个中间位置——规模不大,但品牌调性足够清晰,客群足够稳固,收购之后不需要大规模改造就能直接投入运营。收购方是一家注册地在香港的投资基金,资金规模中等,背景不算特别清晰,但它在过去几年里已经完成了两起类似的操作,收购之后对品牌进行重新包装,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点转手卖出。云裳是它的第三个目标。
顾听澜在简报里提到了一件事——那家香港基金已经接触了云裳的几位主要股东,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估值高出大约两到三成,溢价幅度不小,对部分股东来说已经构成了足够的吸引力。如果收购方能够说服足够多的股东接受报价,就可以在没有获得控股地位的情况下,通过与其他股东之间的协议安排,逐步取得对品牌经营决策的实际控制权。而且对方的团队在谈判过程中一直保持着比较温和的姿态,没有施加明显的压力,也没有公开表露收购意图,像是在用一套更隐蔽的方式逐步缩小包围圈。
陆沉渊合上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家香港基金收购云裳的方式看起来不像是一次公开的恶意收购,更像是一场正在逐步推进的包围战。它不急着拿下全部股权,而是先接触几个关键股东,用溢价的报价逐步瓦解内部的抵抗意志。这个策略本身并不新鲜,但成功率高——只要能被说服的股东凑够了足够的份额,品牌的控制权就在不经过公开市场交易的情况下发生了转移。
列车在傍晚时分到达北京南站。陆沉渊没有直接回归园,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给顾听澜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在观澜阁见一面。顾听澜在半小时后回复了:八点,观澜阁。
他到观澜阁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使馆区的街道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晕,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把天空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细碎的亮斑,从叶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听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陆沉渊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顾听澜把其中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云裳目前的股权结构图。创始人持有大约四成的股份,剩下的分散在几个创始团队成员和早期投资人手里。香港基金已经接触了其中两位早期投资人,开出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大约两成。她在文件的边缘用手指点了一下,然后手指沿着注明的持股比例向下移动,停在一位持股比例较高的早期投资人旁边:这一位还没有明确表态。他在犹豫。
陆沉渊拿起那份股权结构图看了一会儿。图上的股权分布不算特别分散,创始人的持股比例维持在四成左右,足以在正常的公司决策中保持主导权。但如果剩下的股份中有足够多的部分被收购方拿下,形成一致行动关系,那么创始人手中的四成就会变成少数股权,品牌的控制权就会在不经过公开交易的情况下发生转移。他开口说:创始人那边的态度,你了解多少?
顾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像是在确认下一个信息的准确度:创始人知道收购方在接触股东。她没有公开表态,但顾家这边通过中间人递了一句话——她说她不会卖,但如果其他股东都卖了,她一个人也守不住。她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明确接受,像是不想让自己的立场被收购方提前锁定。她放下茶杯,现在的问题是,那两位早期投资人如果被说服了,剩下的持股比例加起来就不够了。就算创始人自己不动,品牌的控制权也会在股权层面发生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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